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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明鉴。”最终还是饕餮先闷闷开口，声音低了不少，少了之前的激昂，多了几分讪讪。
“咱两个……刚才也就是……胡乱琢磨。那域外之地法则迥异凶险莫测，连道祖女娲都……咳。”
“咱这点微末道行，还有这身……不怎么入流的蛮力煞气，真要是莽撞杀上去，怕是还没见着正主，就得被那劳什子凋零法则或者污秽邪力给蚀成渣滓，反倒……反倒给前辈添乱。”
梼杌也附和，铜铃巨眼中光芒黯淡：“硬闯是送死，偷摸怕是连门都摸不到，先前是俺们想得简单了。”
“如今这局面似乎真的只能全靠前辈您来拿主意了，俺们实在没什么像样的法子。”
二兽声音透着一股难得的沮丧与无力。
它们生于蛮荒，长于厮杀，信奉力量与本能，何曾如此细致地剖析过敌我差距，谋划过超出爪牙撕咬之外的策略？
面对这种体系迥异、层次碾压的敌人，它们那套生存法则，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笨拙。
菩提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失望或嘲弄的神色。
他目光仿佛穿透了后山浓重的凶煞雾气，投向了无尽高远的、可能存在界壁裂痕的某处虚空。
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极轻，却仿佛带着万古星尘的重量，落在梼杌与饕餮心头，竟让它们凶顽的心脏都为之一紧。
“你们没有办法……贫道此刻也无良策。”
此言一出，梼杌与饕餮巨大瞳孔同时收缩。
连前辈都说没办法？
“鸿钧、女娲、两位古佛四人陷落敌手，本源被汲道心受污，被困住域外。”菩提缓缓道来，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域外是想逼迫贫道前去，可前去后也是送死还救不出四人。”
他似在压抑体内某处传来的隐痛：“此刻纵是全盛状态贸然前去，强行闯阵……结果恐怕也难乐观。”
“那烛魂殿布下此局所求甚大，绝非仅仅困住四人。”
“他们或许正盼着贫道前去，以便一并纳入局中，彻底瓦解此界最高层的抵抗与变数。”
“前辈……”饕餮忍不住出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菩提目光落在幽深不起波澜的潭水上，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极少见的、近乎虚无的疲惫。
“非是贫道不敢去，此身何惜？纵是刀山火海若能救回同道，护住此界一线清明，我也不会迟疑半分。”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如万钧山岳压顶，连周遭翻涌的煞气都似被镇住，缓缓沉降。
“我真正担心的不是战，而是若我也陷在那边，甚至……死在那里。”
“到那时这方天地之内，还有谁能看穿烛魂殿的图谋？还有谁能找到那一线破机？”
“若无人可破局，鸿钧他们救不回来，天道法则被一点点蚕食瓦解，人族、妖族、巫脉……所有生灵终将沦为瘟土的养料。”
“那才叫真正的万劫不复，不是死，是连希望都被碾成灰。”
菩提眼中无怒无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清醒：“如今人族的命运，三界众生的存亡，乃至这一方天地的生死确实已悬于一线。”
“那只域外黑手正拨弄着棋子，而我们连反抗的实力都没有。”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急。”
菩提声音渐渐平稳，却透出一股斩断迷雾的锐利：“莽撞赴死不是勇是蠢。”
“必须看清局，摸清他们力有未逮之处，此事要等，要看更要谋。”
言毕他不再多说，只静静坐在青石上，身影仿佛与身后那吞光噬影的幽潭、与脚下冰冷的山岩，融为一处。
周身道韵虽微弱，却如风中残烛，明明摇曳欲灭，却始终不肯熄。
梼杌与饕餮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番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浇得它们心头滚烫的躁动彻底熄灭。
它们这才明白眼前这位看似平静的老道，肩上扛的是整个三界的命，而前方等着他的是一片连光都照不进的深渊。
后山的煞气愈发粘稠滞重。
希望渺茫前路混茫。唯一的灯自身也在风中颤抖。
一种从未有过的压抑沉沉压在一兽二人心头
仿佛整个三界正被拖入一场不知尽头的长夜。
梼杌伏在地上粗重喘息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凶光未散，却多了一分急切。
它瓮声瓮气地开口，嗓音如滚石磨崖。
“前辈，既然眼下打不过那域外邪魔，咱们何不另寻他路？俺听老辈妖祖提过上古洪荒深处，尚有两处绝地未被踏足，一乃混沌深渊，二乃鸿蒙深渊！”
它越说越激动，利爪抠进青石碎屑飞溅：“那地方自混混元初判、鸿蒙未开时就存在了，连盘古开天都绕着走。”
“里面说不定藏着开天前的遗宝，或是大道本源碎片，若能得其一何惧区区烛魂殿？”
饕餮也猛地昂首，九窍喷出黑雾低吼附和：“对，俺们皮糙肉厚不怕死，前辈您指个方向，俺兄弟俩给您开路，就算骨头碾成粉，也要掘出那一线生机！”
菩提缓缓睁开眼。
目光还是无神，却似映照万古长夜。
“混沌深渊……鸿蒙深渊……你们可知为何亿万年来，圣人不敢近祖巫不敢探，连鸿钧路过都要绕行三千里？”
他抬手指向天穹，虽无星月，却似指向某种不可名状之物。
“那不是藏宝之地，是大道崩坏的伤口，是混沌未化的毒瘤。”
“进去者非但寻不到机缘，反会被无序同化神智消散，道基瓦解沦为混沌之中的游荡残念。”
“至宝不在深渊而在人心，火种不在外求而在内守。”
梼杌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却被菩提一眼止住。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悲悯。
菩提踏入石洞。
九头虫倚在石壁上，胸口的伤结了黑痂，像一块烧焦的树皮贴在肉上。
灵气从伤口边缘往外泄，丝丝缕缕，像漏气的皮囊。
见菩提进来，它撑了撑身子，没撑起来，又砸回石壁，闷哼一声。
“圣人姥爷，”九头虫的声音发飘，眼底藏着一丝没掩饰住的恐惧，“你说……我会不会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