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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没答话。蹲下，右手按上它胸口。
淡金道火从掌心涌出，像烧红的铁烙进腐肉。九头虫浑身绷紧，牙关咬得咯吱响，却没叫出来。
黑痂碎裂，腐肉被道火焚成青烟，青烟呛鼻，在石洞里盘旋不散。
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粉色的，嫩得像刚出生的皮肉。
菩提额头的混沌符文闪了两下，比之前暗了不少。
那道魂印还在他神魂里啃，每闪一次，就疼一次，它没吭声。
很快菩提收手。
“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全。”菩提语气平淡，“期间别动灵力。”
九头虫低头看了看愈合的伤口，又抬头，盯着菩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它张了张嘴，又闭上。
菩提盯着它：“怕吗？”
石洞里很静，洞外有风声，呜呜的，像谁在哭。
九头虫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开，露出带血的牙，还在往外渗血，可它就是笑了。
“我九头虫这辈子没怕过谁。”它的声音不大，却硬得像石头，“我在芦洲时天天打架，脑袋被人砍掉几个都没怂过。至于域外不就是个死？”
“死不可怕。”菩提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九头虫，而是看着洞外。洞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
“怕的是死也拦不住。”
九头虫收了笑。它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胸口的伤还没好全，扯得它龇了龇牙，可它站住了。
“那就拦到死为止。”
菩提没再接话，他拍了拍九头虫头颅，力道不轻不重，转身出了石洞。
洞外，三道霞光正从云头落下。
是三霄回来了。云霄走在最前，面色如常，可衣袍上沾着人间的尘土，鞋面上有泥。
碧霄和琼霄跟在后面，衣袍上也沾着烟火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三霄，情况如何了？”菩提问。
云霄抱拳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一丝不苟，可菩提看得出她眼底的疲惫。
“师祖，此事都传开了。”云霄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告阴状的法子从南疆到北漠，村村传，巷巷议。连三岁小孩都能说出个大概。”
“连三岁小孩？”菩提重复了一句。
“是，有个村子一个三岁的娃儿在村口跟别的小孩玩，说你抢我糖，我告阴状去。大人听了都愣住。”
菩提点了点头没笑。
“天庭和地府呢？”
“忙不过来。”云霄直言，没有半点遮掩，“每日告阴状的文书堆成山。地府的判官天天熬夜，阎王都亲自上阵批阅。人间恶人的报应来得又快又狠。”
“有那作恶多端的乡绅，头天被告了阴状，第二天出门摔下马，两条腿全断，他躺在床上还骂，骂了三天，舌头烂了，说不出话了。”
“有那拐卖孩童的人贩子，被疯狗咬了，不到半个月就发了病，浑身溃烂死的。死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肉，连收尸的人都捂着鼻子。”
琼霄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还有那贪官走路跌进沟里，脑袋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仵作验了说是意外，可谁都知道怎么回事。”
菩提听完，沉默了片刻。
山风吹过来，吹得他的灰袍往后飘。白发被风撩起，露出他额头上那道混沌符文，比前几日又亮了几分。
“人心呢？”他问。
菩提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远处是人间方向，有炊烟升腾，也有阴云不散。
“人心是否还是如此险恶？是否还有人为了钱财出卖亲朋？是否还有人为了钱杀人放火？”
三霄对视一眼。
碧霄上前一步，声音没有刚才那股痛快劲了，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不但有，还不少。”
菩提没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地里，风吹不动。
“钱财这东西对凡人来说太重要了，没有钱吃不起饭穿不上衣，有病看不了。一家老小等着米下锅，孩子等着钱抓药。”碧霄说道。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只要有机会大部分人都会选，为了钱兄弟能翻脸，夫妻能反目，朋友能捅刀子。杀人放火的事，只要给够钱，有不少人敢干。”
菩提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沉默了很久。
三霄也没有出声。
琼霄终于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火气。
“师祖，人间恶人这么多，告阴状虽有效，可终究是事后算账。”
“为何不采用更凌厉的手段？直接镇杀那些作恶多端的岂不更干净更痛快？”
菩提摇头。
“人族的恶，不是短暂的报应就能化解的。”
他负手望向远处人间方向，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可三霄都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
“你今日杀了这个恶人，明日还会冒出新的，杀一个生两个，杀两个生一窝。”
“为何？”琼霄不服。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
“因为他们没见过。”
菩提转过头，看着琼霄。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有暗流。
“没见过恶人遭报，就不信恶有恶报。告阴状的事刚传开，老百姓大部分还在观望。”
“等他们亲眼看到足够多的例子，看到那些作恶的人一个个倒下，看到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他们才会真正相信。”
“到那时，恶人想做恶，也得掂量掂量。”
琼霄沉默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碧霄在一旁点头，没说话。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
云霄轻声说：“师祖的意思是让时间说话。”
菩提没再开口。
几道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
帝俊和东皇太一一前一后走过来。两人身上都带着伤，帝俊的左臂缠着布条，布条上渗出血迹，不是新的，是旧的一直没干透。
东皇太一的眉心有一道未愈合的裂痕，那是之前留下的，像被什么利器劈过，裂痕边缘泛着黑气。
帝俊走到菩提身侧，目光扫过三霄，最后落在菩提脸上。
“菩提哥哥，”帝俊带着一丝难得的感慨，那丝感慨藏得很深，可菩提听得出来，“我们好久不见三皇五帝了。”
菩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