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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一千零九十三年，春
南境梧阳郡，农事司衙署。
一个枯瘦老头蹲在廊下，手里攥着半块糙饼，慢吞吞往嘴里塞。
麻衣草鞋，裤脚卷到膝弯，两条小腿上沾满干裂黄泥，背上背着个竹篓，里面装满零碎稻穗样本，用麻绳扎成一把一把的。
旁边几个年轻小吏路过，瞥了他一眼，低声嘀咕。
“又是那个陈老头，天天往乡下跑，晒得跟块老树皮似的。”
“听说是从北郡调来的，只有炼气三层修为，也不知道怎么混进农事司的。”
“人家种地有一手，去年在石塘乡试种的那批矮秆稻，亩产比旧种高了一成半，郡守都点了名夸。”
被唤作陈老头的周远道没理会那些议论，将最后一口饼嚼碎咽下，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起身便往后院走。
而在后院则有一方三亩见方的试验田，被木栅围着，田里分了十二畦，各插着不同品种的秧苗，长势参差。
周远道绕着田埂走了一圈，也在第七畦前停下。
这一畦的秧苗比别处矮了寸许，叶色却格外浓绿，根茎粗壮扎实。
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故作模样地放在鼻下闻了闻。
泥土微温，灵机内蕴不显，但同三月前相比，地力却至少厚了两分。
这自然并非施肥效果，而是他日夜以厚泽道蕴暗中渗入地脉，将方圆数十里的土壤一寸寸梳理盈沃的成果。
周远道将泥土碾碎，抖落指间，浑浊老眼望向南方。
转眼也两年了。
这两年间，他以陈秉之名行走梧阳、渠平、石塘数地，白日做农事司的末等小吏，夜间便遁入地脉梳理山河。
沿途所过之处，土壤地力皆有不同程度的增长，且他还从各地寻觅到数十种品性优良的野生稻种，栽培改良后已田中初见成效。
保守估算，若将这些新种推广开来，配上梳理后的沃土，三年内粮产翻增两三成不在话下。
足够让沿途那些啃糠饼的民夫，吃上一口白饭。
“陈老头！”
身后传来喊声，是衙署里管文书的小吏赵四。
“郡守有令，让你下月去禾丰县。”
赵四扬了扬手里的文书，“那边新开了三百亩灵田，说是出苗不齐，让你去看。”
“知道了。”
周远道应了一声，拍去膝上泥土，将竹篓往肩上紧了紧，浑浊老眼中那抹沉厚光泽一闪而过。
禾丰县，正好在他下一段地脉梳理路线上，只要将其梳理清明，那南境大半地界的地脉气机便能汇通，自盈而壮。
……
镇南关
暮色将尽，余晖落在那百五十丈高的主城垣之上，碧光同霞色交融，将那恢宏城池映得辉煌无比。
而在城头之上，则陈列着诸多庞大重物。
每隔百丈便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赤铜塔柱，塔柱通体铭刻玄奥灵纹，纹路间流淌着橘红明光，乃是周元一特意祭炼的焚天柱，每座塔柱内蕴三道炼火，可由数十位化基、炼气合力催动，一击之威可焚万物。
整座镇南关城垣上，此柱共计一百二十座，齐发之下，便是玄丹大妖也要退避三舍。
而在瓮城之间，则悬挂着八面丈余方圆的古镜，镜面流转明光，此乃照邪镜，可探查方圆五十里内一切隐匿妖邪，幻、暗、影诸道皆难遁形。
但凡进入感知范围内的异族修者，镜面自行示警，金光闪烁不休。
而在主城中军高台上，还镇着一方三丈青铜鼎，鼎身厚重古朴，三足如山，鼎腹中常年蕴着一团不灭炼火，名曰镇邪鼎。
乃是周元一以诸多大妖残骸合炼而成，平日汲取城器灵蕴自行温养，战时可由真君催发，一击之威堪比玄丹高转全力轰杀。
种种军械秘器，列于城头各处，同城器本身的威势叠加相融，也让这座巍雄关威势恢宏，不可撼动。
而周元一炼制这些，自然是为了镇南关防守更严密。
毕竟，总不能随便一些妖邪袭击，就催使巍巍大城威势，徒耗底蕴，总归是要一些其他手段来弥补不足。
但此刻，周修稷坐在城楼石阶上，巨戟斜倚城墙，金甲映着残照，却是紧皱眉头，金目低垂落在地面上。
在他脚边铺着一块粗麻布，上躺着三具小兽尸体。
体型不过家猫、犬兽大小，皮毛雪白如新雪，尾巴蓬松分作三岔，耳尖一抹银灰，口鼻处带着血迹，也正是天狐族后裔。
虽是尚未开智的凡俗走兽，灵智未启，同山间寻常狐狸并无二致，但那血脉特征却是做不得假。
“哪里打到的？”
周修稷没抬头，沉声发问。
身旁站着一名甲胄齐整的斥候校尉，抱拳低首。
“回将军，城南六十里的磐石岭，猎户张老三上山套兔子时发现的。”
校尉咽了口唾沫，继续回话，“一窝五只，打死了三只，还有两只跑了。”
“张老三人呢？”
“属下已将其带回关中看管，未曾泄露消息。”
周修稷点了点头，摆手让校尉退下。
城楼上也只剩他一人。
凛冽秋风灌入城楼，吹动麻布边角，也将幼狐那僵硬爪子露出。
周修稷伸手，将麻布拢好，盖住那几具小小尸体。
天狐一族，在自家族史中，也是一笔旧账。
昔年，这一族同自家交好数百年，更暗中互为援手，相助甚多。
但后来不知为何，自家老祖连同数位天君合而轰杀天狐王，妖王道基为微澜天君证道之石，就连族地大榕山也成为如今的太亘山，天狐一族自此凋零。
残存后裔逃入南疆蛮荒深处苟延残喘，据说更有一尊大妖试图求证暗道果位，以图复仇。
但在证道之际，遭命主掠命，便也就此了却踪迹。
一族覆灭，断子绝孙，何其惨烈。
而如今，镇南关的猎户却在附近山野打到了天狐族裔。
虽只是未开智的凡俗走兽，但天狐血脉稀薄至此还能留存，那说明这片山野中，恐怕不止这一窝，甚至天狐族就寄身于此。
周修稷望着脚边那三具幼小尸体，沉默了许久。
他并非心软之人，可天狐族同自家恩怨甚密，更涉及灭祖血仇，如今又疑似出现在镇南关附近，究竟是何态度无从得知，自当要有个结果才行。
“冤孽。”
周修稷攥紧戟柄，又缓缓松开，旋即将那块麻布连同幼狐尸体一并收入袖中须弥。
金目望向白溪山所在，一道传讯灵光自指尖凝出，破空而去。
“老祖。”
“镇南关外，发现天狐遗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