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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裂谷
季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魏渊脸上扫过，在那双坦荡得有些过分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腰间。
没有储物袋，没有法器，连一柄像样的兵刃都没有，只有袍子内侧鼓起一小块，像是塞了本册子之类的东西。
一个散修，独自一人，在这种时辰丶这种地界，敲开一个陌生修士的避雨处借宿，要么是蠢到不知道自己会死，要么是有底气不担心自己会死。
魏渊看起来并不蠢。
「不方便的话，我站远些也无妨。」
魏渊笑了笑，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还没落地，一道暗金剑芒已从岩凹中飞出，贴着他的脚边斩落。
剑芒切入焦土，留下一条深达数尺的细长剑痕，切口平滑如镜，边缘的泥土被战气灼成焦黑，在雨幕中嗤嗤作响。
溅起的碎石打在魏渊袍角上，又滚进剑痕深处。
魏渊低头看了看脚边那道还在冒烟的剑痕，又抬头看了看岩凹里那个独臂少年。
脸上的笑意没有褪，但也没有再往前踏一步。
「明白了。」
他收回退出去的那半步，转身走进雨幕。
青灰色的背影渐渐被雨幕吞没，最后连脚步声也消失在峡谷深处连绵不绝的雨声里。
苏夭夭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没动，只是睁着眼睛，一只手已摸上了身旁的短剑剑柄。
「夜哥哥，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季夜收回左手。
暗金战气在指缝间缓缓消散，他将篝火重新添了几根柴，橘红色的光晕再次亮起，将岩凹外那片雨幕映得忽明忽暗。
「还能睡半个时辰。」季夜道。
苏夭夭重新闭上眼睛，手从剑柄上移开。
半个时辰后。
雨还在下，但势头已比入夜时弱了许多，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银灰色的网，将整座峡谷笼罩其中。
岩凹外沿的岩石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倒映着远处天际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暗红微光。
篝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根木柴。
橘红色的光晕在灰烬中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
季夜站起身，右肩断口处新生的骨骼已从肩胛一路长到小臂中段，金色的骨茬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筋膜，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编织。
照这个进度，再有半日光景便能长到手腕。
苏夭夭收拾好铜锅和药草，又蹲在他肩旁换了一次药泥。
这次的药泥里加了几味新寻的灵草，敷上去时有一股清凉的薄荷味。
她把布条在季夜手腕处打了个工整的结，又拽了拽，确认不会松脱，才满意地点点头。
季夜活动了一下右肩。
新生的骨骼还很脆弱，承受不了太高强度的碰撞，但已经能从肩胛处微微发力。
他将空荡荡的右袖管挽了个结，塞进腰带里。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囊，熄灭了篝火的余烬，从岩凹中走出。
谷地尽头，暗红色的天光铺在碎石地上，将那些棱角分明的岩石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季夜取出那块青木宗的地图玉简，神识探入，确认了方位。
「走吧。」他迈开脚步，沿着峡谷朝葬仙地方向走去。
苏夭夭背着水蓝短剑跟在他身后。
断刃山脉的名字起得贴切。
连绵数千里的山脊像是被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从中劈开，两侧的山峰断口整齐，每一座都像是半截插入大地的剑刃。
山体表面覆盖着大片风化的岩壳，偶尔能看见几根粗大的石柱歪斜地立在碎石间，柱身刻满了早已无法辨认的古老铭文，不知是哪个时代留下的遗迹。
季夜与苏夭夭沿着一条乾涸的古河道向北穿行，河道两岸散落着无数碎裂的兽骨，有些骨骼极为庞大，一根肋骨便粗如亭柱。
河道尽头是一片低矮的丘陵，翻过丘陵便能看到第二道古河道的遗迹。
三道古河道依次穿过，到第三道尽头时，地势陡然下沉，前方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
断崖下方是一片广袤的盆地，盆地里散落着数十座半塌的石殿与石塔，残垣断壁间偶尔能看见几道闪烁的阵纹灵光，那是前代修士留下的防御禁制，早已在岁月侵蚀下残破不堪。
盆地中央，一株枯死的巨树孤零零地矗立着，树干粗得需要数十人方能合抱，树冠早已凋零殆尽，只剩几根光秃秃的主枝如骨爪般伸向天空。
苏夭夭站在断崖边缘往下看，眉心那朵水莲闪了闪。
她能感知到那些石殿深处有微弱而古老的能量残留，像是封存了无数岁月的灵石矿脉，又像是某种沉睡的阵法核心。
但季夜只在断崖边停了片刻，便绕开盆地继续赶路。
盆地中那些石殿的残骸太过密集，视线死角太多，神识又被压制在十丈之内，贸然深入极易被蛰伏的凶兽或修士伏击。
两人沿着盆地边缘的山脊绕行，穿过一片被烧得焦黑的古战场，又翻过两座崩塌了大半的石桥，在黄昏时分，终于走出了断刃山脉的范围。
前方是一片辽阔的荒原，荒原尽头，一道横亘天际的黑色裂谷缓缓浮现在视野之中。
那是葬仙地前的大裂谷。
即便隔着数十里，那道裂谷依旧占据了大半个视野。
它从荒原的西侧边缘一直延伸到东侧看不见尽头的云雾深处，将整片大地一分为二。
裂谷两侧的岩壁是一片纯粹的漆黑，没有任何植被，没有任何苔痕。
季夜与苏夭夭走到裂谷边缘时，已有数十名修士聚集在南岸的一处高地上。
这些人分作数拨。
高地中央聚集着一队穿着统一暗红劲装的修士，袖口绣着相同的火焰纹章，显然是某个宗门的队伍。
他们正在裂谷边缘布设阵法，阵盘上灵光闪烁，几名修士围在阵盘旁低声商议，偶尔抬头望向裂谷对岸那片被灰雾笼罩的未知区域。
高地东侧，几名散修单独站在一起，修为参差不齐，衣着各异。有人正盘膝调息恢复灵力，有人蹲在裂谷边缘探头往下看，还有人靠在风化的石柱上闭目养神，似乎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