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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脆响。
秦绝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手里把玩着那卷沉甸甸的圣旨。明黄色的绢帛上绣着五爪金龙,那是皇权最顶级的象徵,寻常百姓看一眼都得跪下磕头,生怕亵渎了天威。
但此刻,这东西在秦绝手里,就跟一块擦桌布没什么两样。
「啧啧啧。」
秦绝一边看,一边摇头晃脑地感叹,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想打人的戏谑笑容。
「瞧瞧这词儿用的,『骨肉至亲』丶『血浓于水』丶『姑侄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娘呢。」
他随手把圣旨往桌上一扔,那卷轴滚了两圈,差点掉地上。
「文采确实不错,引经据典,声泪俱下,看得我都差点信了。只可惜啊……」
秦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瞬间变得冷漠如冰:
「没诚意。」
站在一旁的红薯正在给他磨墨,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那双妩媚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世子,这可是一字并肩王啊。除了皇位,她把能给的都给了,这还没诚意?」
「给?」
秦绝嗤笑一声,放下茶杯,「红薯姐姐,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差了?这北凉的基业是我们自己打下来的,这兵马是我们自己养的,这钱是我们自己赚的。她现在拿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来封赏我,这叫有诚意?」
「这叫空手套白狼。」
秦绝身体后仰,想要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咯吱——」
身前的书桌突然晃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水晃荡着洒出来几滴,正好落在那张还没写完的字帖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秦绝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
「这桌子怎么回事?昨天不是刚让老王修过吗?怎么又晃?」
红薯连忙放下墨锭,弯腰检查了一下桌腿。
「世子,这地砖好像有点不平,这桌角短了一截,悬空了。」
「短了?」
秦绝有些烦躁地敲了敲桌子,「让你找个东西垫一下,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木片太厚,纸张太薄,这就没个厚度适中丶软硬适宜的东西吗?」
红薯四下张望,正准备去书架上找本不用的旧书。
「不用找了。」
秦绝突然眼睛一亮,目光落在了手边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上。
他伸手抓起圣旨,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捏了捏那厚实的绢帛和两端的玉轴。
「这不就是现成的吗?」
「世子!您要干什么?!」
红薯瞪大了美眸,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只见秦绝熟练地将那卷代表着大周最高威严的圣旨对摺,再对摺。那绣着金龙的绢帛在他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被硬生生地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豆腐块。
「垫桌子啊。」
秦绝理所当然地说道。
他弯下腰,一只手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紫檀木桌角,另一只手眼疾手快地把那个「圣旨豆腐块」塞了进去。
「砰。」
桌角落下,压在圣旨上。
秦绝站起身,伸手用力按了按桌面。
纹丝不动。
稳如泰山。
「完美。」
秦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那表情比打了一场大胜仗还要舒坦。
「你看,这厚度,这硬度,简直就是为了这桌腿量身定做的。不愧是皇家出品,质量就是好,刚好平。」
红薯站在一旁,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看着那被压在桌腿下丶只露出一个小角的明黄色绢帛,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那可是圣旨啊!
是女帝的血书啊!
是封王的诏书啊!
就这么……被拿来垫桌角了?
这要是传出去,哪怕是史书上最荒唐的暴君,恐怕也没干过这么离谱的事儿吧?
「世子,这……这若是让那个御笔太监知道了……」
红薯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发乾。
「知道又怎样?」
秦绝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刚才被打断的练字,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就告诉他,本王收到了。陛下的心意很『厚重』,本王用得很顺手。」
「至于回信……」
秦绝笔锋一顿,在纸上写下一个杀气腾腾的「镇」字。
「没空写。」
「告诉那个太监,本王忙着逗鸟喝茶,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别在这儿碍眼,影响我修身养性。」
红薯看着自家世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秦绝这是在羞辱。
用最漫不经心的方式,把大周皇室最后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狠狠地碾碎。
……
门外,风雪交加。
御笔太监跪在雪地里,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子。他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膝盖都快失去知觉了,但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
毕竟那是「一字并肩王」的诱惑,这世上没人能拒绝。
「嘎吱——」
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红薯走了出来,手里空空如也。
老太监眼睛一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麻又摔了回去。
「红薯姑娘!世子怎么说?是不是答应出兵了?回信呢?」
红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的老人,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冷漠。
「公公请回吧。」
「世子说了,没空回信。」
「没空?」老太监急了,「这可是关乎社稷存亡的大事啊!世子在忙什么?难道比江山还重要?」
红薯侧过身,指了指书房内那个正拿着逗鸟棒丶逗弄笼子里画眉鸟的少年身影。
「世子在逗鸟。」
「对了,世子还让我转告公公。」
红薯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壮胆,然后指了指书房的桌角。
「陛下的圣旨,厚度适中,材质上乘。」
「世子爷的书桌正好缺个垫脚的,用上之后,刚好平。」
「多谢陛下赏赐。」
「轰——!」
老太监只觉得五雷轰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那卷被压在桌腿下丶沾满尘土的圣旨。
那是天子的脸面啊!
那是大周的国格啊!
「噗——」
一口鲜血从老太监嘴里喷出,溅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
三日后,京城。
当这个消息随着昏迷不醒的老太监被抬回皇宫时,整个养心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姬明月坐在龙椅上,听着小太监战战兢兢的汇报,那张绝美的脸庞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垫……桌角?」
她的声音在颤抖,像是被风吹碎的落叶。
她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割让了半壁江山,写下了那封字字泣血的求援信。
换来的,就是这个?
一个垫桌角的废纸?
「秦绝……」
姬明月死死抓着胸口,那种被羞辱到极致的愤怒,像是一把火,烧穿了她的五脏六腑。
气血上涌,喉头一甜。
「呃……」
她发出了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陛下!陛下!」
「太医!快传太医!陛下又晕过去了!」
皇宫乱作一团。
而远在千里的北凉王府,秦绝正拿着一块肉乾,逗弄着笼子里的画眉鸟,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嘲讽。
「想道德绑架我?」
「下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