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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万丈红尘路,刻在舟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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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桥下的把势摊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白鲤站在人群里,踮著脚尖,想要看清场子中央。可她个子不算高,前面又都是高个子的男人,便是踮脚也看不真切。
    她转头看向陈迹,理直气壮道:「背我。」
    陈迹笑著弯了腰,将她托在背上,容她看得更清楚些。
    白鲤目不转睛的盯著场中,一名汉子三十来岁,一身短打,脸上带著常年风吹日晒的糙红。
    汉子手里捏著柄飞刀,刀身窄窄一溜,在夕阳下闪著寒光。
    场子那头立著块巨大的木盘靶子,靶子上绑著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头上扎著红绳,脸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汉子退后五步,手腕一抖,飞刀脱手而出。白鲤目光追著那柄飞刀紧张极了,她右手朝向飞刀,若是见汉子失手,便要随时救下小姑娘。
    嘣的一声!
    飞刀贴著小姑娘的耳畔钉在靶上,刀尾颤个不停。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呼。
    汉子又退三步,摸出第二柄刀。
    这一刀从小姑娘另一侧耳边擦过,钉在她肩膀上方三寸,小姑娘眼都没眨。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第九刀。
    每一刀都堪堪贴著身子飞过,偏偏伤不到小姑娘分毫。那飞刀像长了眼睛似的,绕著那瘦小的身子转了一圈,九柄刀整整齐齐钉在小姑娘四周,把她整个人框在当中。
    人群炸了。
    「好!」
    「漂亮!」
    「再来一个!」
    汉子朝四周抱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诸位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兄弟姐妹,献丑了。在下姓周,行二,打小走南闯北,今儿头一回到贵宝地。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全仗诸位赏脸捧场……」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作揖,作得很深,腰弯得快贴到膝盖。
    待直起腰,他继续说道:「刚才这一手叫『九星拱月』,是我周家祖传的绝活。我爹当年教我,说这手艺传了四代,一百多年,到我这儿是第五代。」
    汉子指了指那个扎红绳的小姑娘:「这是我闺女,跟著我走南闯北六年,六年前她才七岁,就敢站那儿让我扔刀。诸位都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知道这碗饭不好吃。我周老二没别的本事,就会这几手飞刀,走一路吃一路,吃的是这碗开口饭。」
    他端起地上的破铜锣,锣里零零散散躺著些铜钱:「我周老二今儿个不要赏钱,要的是诸位一声好,诸位这一声好,比我收一百个铜钱都值。往后我周老二走南闯北,到了别处,跟人说起京城天桥,我就说,京城天桥的老少爷们儿,那是这个……」
    说著,他竖起大拇指。
    看客们轰然大笑。
    「不过,」汉子话锋一转,声音慢下来,「诸位要是实在觉得我这手艺还凑合,想赏几个子儿,那我也不能拦著。为啥?因为这是规矩。走江湖的,最讲究的就是『捧场』二字。您捧我场,我给您卖力气,咱们两不相欠。您要不捧,那也是应当应分,我周老二绝没二话,但周老二还有一手绝活,便是蒙眼飞刀,我闺女就在那绑著,只要诸位给足赏钱,我便给各位表演这手绝活!」
    说完,他立刻给徒弟使了个眼色,小徒弟当即捧著铜锣环绕四周,看客们将铜钱丢在铜锣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汉子从木盘上拔下飞刀,再作势抽出一条黑布,慢悠悠蒙在自己眼睛上,看客们更激动了,纷纷扔钱。
    白鲤则干脆扔了一锭银子,银子砸在铜锣里发出当啷一声,惊得看客们纷纷转头看来,想看看是哪来的豪客。
    有昨日在教坊司外面凑热闹的人,立马认出陈迹与白鲤来,当即小声道:「是武襄子爵和白鲤郡主……」
    「竟然背著郡主,哪有勋贵愿意背著女子的……」
    白鲤有些不好意思要跳下来,陈迹却止住了,轻声道:「没事。」
    他被众人围观也没不好意思,只笑著催促汉子:「眼睛蒙完了吗,快表演绝活吧。」
    可那汉子蒙个眼睛,竟硬生生蒙了一炷香也没蒙好,把看客全都熬走之后,当即摘下黑布,重新表演起九星拱月。
    白鲤目瞪口呆:「怎么不表演蒙眼飞刀了?」
    陈迹笑著解释道:「那可是亲闺女,哪能舍得蒙眼扎?这天桥上光说不练的假把式很多,只骗新进城赶集、赶考的生面孔。」
    白鲤撇了撇嘴,眼瞅著小徒弟又端著铜锣来到面前,她手掌一握便隔空将自己给出去的银锭收回手中:「快跑!」
    这次轮到陈迹目瞪口呆了,白鲤见他不动,赶忙拍他肩膀:「快跑呀!」
    不等扔飞刀的汉子反应过来,陈迹背著白鲤拔腿就跑,一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辗转腾挪,引得路人纷纷转头看来。
    夕阳下,两人像是拥有了回到过去的行官门径,只要心里默念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一直跑下去就能回到满是烟火气的安西街,回到那间简陋的太平医馆。
    只要站在医馆门前喊一句我回来了,再跨入门槛,想见的人就还在医馆里面。
    陈迹跑出二里地才渐渐停下。
    他在狭窄的小胡同里靠墙微微喘著气,白鲤也跳下来,与他并肩靠在一起,而后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胡同里的光越来越轻,越来越薄。
    笑声渐渐停歇,白鲤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低著头说道:「我还记得你受伤的那段日子,大家一起抬著你去白衣巷,他们故意把你抬到歌女面前让你出丑;大家一起去做水泥,每天都把自己弄得乌漆嘛黑,回家就要被师父一顿臭骂;坐著牛车一起陆浑山庄,买到了特别酸的橘子;我们被刘家兵马追杀的时候,你背著我逃命……」
    陈迹的喘息声渐渐没了。
    白鲤忽然说道:「陈迹,谢谢你。」
    陈迹笑了笑:「谢什么。」
    白鲤也笑了笑:「没什么。」
    此时,一缕香火味远远飘来,白鲤抬头看去,赫然是崇南坊城隍庙安安静静的坐落在远处,仿佛是宿命里注定他们会走到这里似的,提醒她别忘了某些事情。
    白鲤看向陈迹:「陈迹,我去趟城隍庙。」
    陈迹有些疑惑,却还是答应下来:「好。」
    白鲤往城隍庙走,陈迹正要跟著,却见白鲤回身看来:「陈迹,我想自己去。」
    陈迹迟疑片刻,依旧答应下来:「好。」
    ……
    ……
    白鲤在天光全部沉入城墙背后时,独自走进城隍庙中。进庙前,她还看到门前放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祖师朝云子传度李长歌之所」。
    她继续往里走去,正瞧见一头大青牛卧在青铜香炉旁吸食著一缕缕香火,一支支长香烧起的青烟还没来得及升起,便如瀑布似的灌入它鼻孔中。
    此时城隍庙中信男信女已日落归家,独剩下一位年轻道士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左手捧著一本书,右手使劲抓著头发,自言自语道:
    「纸上烟云谁做主?天书,可天书里写著糊涂。
    痴儿女,痴儿女,偏教人断肠处。
    分明是团圆一幕,却写著别离两字如珠。
    是命也,是运也,是劫数?
    城隍庙里问道祖,原是万丈红尘路,刻在舟痕处。」
    年轻道士苦恼道:「不是刚从教坊司救出来吗,天书怎么会给这种判词……诶,姑娘,城隍庙打烊了,想求卦明日再来吧。」
    白鲤微微一笑:「城隍庙怎么还有打烊的时候,张黎道长这是把道场当做生意了?」
    张黎借著庙里微弱的光打量白鲤:「咦,我见过你,在……在哪来著?」
    白鲤轻声道:「在陆浑山庄。」
    张黎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白鲤郡主,陈迹那小子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白鲤笑了笑:「他在城隍庙外面等我,我进来问几卦便走,道长不必管我。」
    张黎让开殿门:「行,那你问卦,我去找陈迹说几句话。」
    白鲤拎著道袍衣摆跨进大殿,从贡案上取来杯筊,面对三清道祖像跪于蒲团之上。她将杯筊合于双手之中,低声道:「信士白鲤,求问三清道祖,陈迹是否知道我母亲文云茉之去向?」
    说罢,她将杯筊掷于面前,一阴一阳。
    陈迹知道。
    白鲤连掷三次,皆是一阴一阳。
    她又低声道:「信士白鲤,求问三清道祖,我母亲还活著吗?」
    说罢,她将杯筊至于面前,两阴。
    已经去世。
    白鲤一连掷了九次,皆是两阴。
    她手指微微一抖,从地上拾起杯筊再扔出:「与陈迹有关吗?」
    杯筊清脆落在地上,一阴一阳。
    有关。
    白鲤睫毛轻颤,声音干涩道:「是陈迹杀的吗?」
    说罢,她将杯筊掷于面前,一阴一阳。
    是。
    白鲤不愿相信,这一次,她一连抛了九十九次,皆为一阴一阳。
    她抬头看向三清道祖,也不知是光线还是错觉,只见三清之中,两位神情漠然,一位垂眸悲悯。
    白鲤长伏于大殿之中,久久不愿起身。
    直到亥时,张黎进来催促道:「姑娘,贫道也是要睡觉的……」
    白鲤起身道了一句抱歉,孤零零往城隍庙外走去。在即将走出去之前,她揉了揉脸颊,这才跨出门槛。
    陈迹迎上前,好奇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白鲤笑了笑:「没事,不小心睡著了。」
    陈迹打量她的神情,而后问道:「明天想去哪?」
    白鲤想了想:「今天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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