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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忠在门后站了片刻，听着弟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P>
他轻轻拉开门，闪身进入漆黑的巷子，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远远地缀在洪亮身后。</P>
洪亮走得并不快，肥硕的身子摇摇晃晃，肩上的包袱歪歪斜斜。</P>
他时不时回头张望，显然心里也不太踏实。</P>
洪忠每次都提前闪进门洞或墙角的阴影里，动作轻巧得不像他这般体型的人该有的。</P>
干了这么多年情报，这点本事还是有的。</P>
穿过三条街，洪亮在路口犹豫了一下，终于转向北边。</P>
身后的洪忠松了口气，那正是过江的方向。</P>
又跟了一里多地，眼看着弟弟的背影越来越远，渐渐融入夜色里，洪忠才停下脚步。</P>
站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点了支烟。</P>
火光照亮他半张脸，那上面的表情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P>
弟弟虽然不争气，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P>
送出南京，总比留在这儿等死强。</P>
一支烟抽完，洪忠把烟头在树干上碾灭，转身往回走。</P>
另一边，洪亮背着包袱走了一阵，肚子忽然咕噜叫起来。</P>
他这才想起来，从赌档出来到现在，肚子里连口热水都没进过。</P>
在路口张望了一圈，街两旁的铺子都关了门，黑漆漆的连个亮光都没有。</P>
“他妈的，连个卖馄饨的都没有。”嘟囔了几句，又往前走了两条街，夜风一吹，打了个喷嚏，震得肚子叫得更响了。</P>
洪亮在路沿上蹲下来，揉着肚子，越想越气。</P>
大哥也真是的，几个毛孩子而已，至于把他大半夜撵出来吗？</P>
就算那几个小孩看见了又怎样？</P>
他们知道他是谁？</P>
知道他去干嘛？</P>
“草木皆兵。”他站起身，狠狠擤了把鼻涕，把那团手帕塞回袖子里，“今晚走和明早走有什么区别？行动科的人还能连夜查到我头上？”</P>
摸了摸兜里那沓钞票，心里盘算着找个地方先住下来，明早吃碗热乎的再走。</P>
可转了一圈，连个客栈的灯都没亮着。</P>
又饿又困，脚底板也走得生疼，只得继续往北走，嘴里嘟嘟囔囔骂个不停。</P>
“等到了江北，先找家馆子好好吃一顿。我哥那个人，就是胆子小……”</P>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P>
洪忠推门进屋时，屋里黑着灯。</P>
他摸黑点了支烟，刚在椅子上坐下，里屋就传来老婆的动静。</P>
“又去管你那宝贝弟弟了？”女人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藏不住的怨气，“大半夜不消停，他是不是又闯祸了？”</P>
洪忠没吭声，闷头抽烟。</P>
“你就惯着他吧。”老婆翻了个身，絮絮叨叨没完，“赌钱、喝酒、打老婆，哪样不是你这个当哥的在后头擦屁股？他那媳妇是怎么跑的？还不是你惯出来的——”</P>
“行了！”洪忠猛地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摔，“我弟弟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P>
里屋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压抑的抽泣声。</P>
洪忠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想去哄，又拉不下脸。</P>
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洞洞的夜，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P>
躺下不到半个时辰，洪忠猛地坐起来。</P>
一股异样的感觉像虫子一样在骨头缝里爬，怎么也赶不走。</P>
“又怎么了？”老婆嘟囔着翻过身。</P>
“我得去码头看看。”他摸黑穿鞋。</P>
“你疯了？大半夜的——”</P>
洪忠没理她，拉开门一头扎进夜色里。</P>
巷子黑漆漆的，他的脚步又快又急，心跳得像擂鼓。</P>
弟弟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总在眼前晃，万一那混账东西半路拐去别的地方了呢？</P>
万一……他不敢往下想，走得更快了。</P>
江边码头隐在夜色里，几盏风灯摇摇晃晃，照着泊在岸边的几艘乌篷船。</P>
江水黑沉沉的，拍打着石阶，发出闷响。</P>
偶尔有人影晃动，压低的说话声混着水声，模糊不清。</P>
洪亮在码头边转悠了半天，才找到个肯连夜渡江的船工。</P>
那船工蹲在船头抽旱烟，上下打量他几眼，伸出三根手指：“三块。夜渡就是这个价，少一分不干。”</P>
“三块？”洪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平时过江才几毛钱，你这不是明抢吗？”</P>
“先生，平时是平时，”船工慢悠悠吐了口烟，“这大半夜的，又是风又是浪，你以为我愿意跑？”</P>
一副你爱坐不坐的态度，洪亮气得鼻子更红了，又打了个喷嚏。</P>
他摸了摸兜里的钞票，心里盘算开了。</P>
大哥给的那些钱，除了路上花销，剩下的可都是他的翻本钱，还等着去赌桌上翻盘呢。</P>
“一块！”他伸出两根手指，咬牙道，“不能再多了。”</P>
船工斜他一眼，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您呐，还是等天亮坐渡轮吧，便宜，才几毛。”</P>
说着就要往船舱里钻。</P>
洪亮急了，一把拽住他袖子：“一块五！最后价，不行我真走了！”</P>
船工回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黑洞洞的江面：“走吧，正好我也困了。”</P>
“两块！”</P>
船工不理睬。</P>
“两块五。”</P>
船工琢磨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行吧，算我倒霉。上船。”</P>
洪亮心疼地抽出钞票，递给船工。</P>
剩下那些钱他仔仔细细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还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P>
船工看在眼里，暗暗嗤笑一声。</P>
“你懂什么？”洪亮跨上船，船舷晃了晃，他赶紧扶住，“那叫该花的花，该省的省。这剩下的，可都是我的本钱……”</P>
船工撑开船，乌篷船晃晃悠悠驶离码头。</P>
江风灌过来，洪亮连打几个喷嚏，缩在船头嘟囔：“他妈的，等我赢了钱，看你们谁还敢笑话我……”</P>
因为又累又饿有困，没多久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P>
梦里正摸到一手好牌，刚要翻过来看个究竟——</P>
“到了到了，醒醒！”</P>
不知过了多久，船工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洪亮猛地睁开眼，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P>
船舱外黑乎乎的，船头的风灯晃得他眼晕。</P>
“到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不可思议地往岸上看——码头的石阶、栓船的石墩子，确实是岸边。</P>
“怎么这么快？我才眯了一小会儿啊。”</P>
船工正把船往石阶边靠，头也不抬地说：“顺风呗。江上起风了，船跑得快。您运气好，赶上这阵风，省得在江上挨冻。”</P>
洪亮打了个哈欠，觉得哪里不对，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P>
他脑子还糊着，梦里那副好牌还没翻过来呢。</P>
撑着船舷站起来，船一晃，差点栽进水里，赶紧扶住船工的竹篙。</P>
“慢点慢点，您这身子骨，掉下去我可捞不动。”船工嘴里说着，手上却稳稳地把他扶上岸。</P>
洪亮站在石阶上，风一吹，又打了两个喷嚏。</P>
他回头想说什么，船工已经把船撑开了，船头的风灯在江面上晃悠悠的，越来越远。</P>
洪亮摸摸怀里那沓钱，还在。</P>
也没多想，缩着脖子往岸上走。</P>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这码头，好像跟他以前过江时下船的地方不太一样。</P>
可到底是哪儿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P>
“管他呢。”他嘟囔着，裹紧衣裳，继续往前走，影子在码头上歪歪扭扭地拖着，像个滚动的圆球。</P>
沿着石阶往上走，岸上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没有。</P>
江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他缩着肩膀，脚步又快又急。</P>
忽然脚下一空——</P>
“哎呦——！”</P>
整个人像秤砣似的往下坠。</P>
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屁股已经结结实实砸在地面上，疼得他眼冒金星，手里的包袱也飞了出去。</P>
“他妈的！”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伸手一摸，四周全是湿冷的土壁。</P>
抬头看，头顶只有一小片天，黑洞洞的，像口井。</P>
是个坑。</P>
谁他妈的吃饱了撑的在这挖坑？</P>
揉着屁股在坑底转了一圈，土壁又高又滑，根本爬不上去。</P>
喊了几声“有人吗”，除了自己的回声，什么也没有。</P>
扯着嗓子喊了一阵，嗓子都劈了，也没人应。</P>
又试着往上爬，抠着土壁的缝隙蹬了半天，刚够到坑沿，手指一滑，噗通摔下来，屁股摔得生疼。</P>
爬起来再爬，再摔。</P>
也不知折腾了多少回，身上脸上全是泥，手也磨破了，最后瘫在坑底，大口大口喘气，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P>
包袱早不知摔到哪个角落去了，他也不想找了。</P>
就这么躺着吧，爱谁谁。</P>
洪忠赶到码头时，江边的风灯几乎全灭，只剩远处船头一盏晃晃悠悠地亮着。</P>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正撞见那个船工蹲在船头收拾缆绳。</P>
“兄弟，刚才有没有一个胖子过江？圆脸，红鼻子，跟我长得像。”洪忠蹲下身。</P>
船工抬头看了看他：“没见过！“</P>
洪忠知道对方也是无利不起早，赶紧从兜里掏出张钞票递过去：“事情比较急，求你帮帮忙吧！”</P>
船工接过了钞票，在手里捻了捻，笑眯眯地说：“一个多钟头前刚送过去的。抠门得很，两块五毛钱跟我磨了半天嘴皮子。”</P>
弟弟确实平时比较抠门，洪忠悬着的心落下一半，“辛苦。他在对岸下的哪个码头？”</P>
“就北岸老渡口。怎么，你要过去找他？那可得三块了。”</P>
“不找了。”洪忠站起身望着黑沉沉的江面。</P>
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水腥气。</P>
弟弟好歹是过江了，只要不在南京，就少了几分危险。</P>
至于过了江他去哪儿、干什么，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P>
“谢了。”洪忠转身就往回走。</P>
走出一段，他忽然回头，冲船工喊了一声：“如果以后他想从对面回来，身上没钱，麻烦你先将他摆渡过来，我会付钱！两倍！”</P>
“那敢情好啊。”船工的声音从江边飘过来，“您放心，这钱我肯定不让别人赚了去。”</P>
洪忠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