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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洛阳皇宫,姜锋失踪
姜义与董奉,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这绝非什么巧合,更不是什么寻常的意外。
而是一种,他们此前从未听闻过的。
专门冲著「运势」下手的神通,或是————咒术。
为验证心中所想,二人并未声张,只暗中,联手一试。
那名仅存的、服过汤药的病患,被悄然护了下来。
几位夫子,一如往常,以精湛医术,日夜为其调理气血,稳固那好不容易才回转的生机。
表面看去,与往日,并无不同。
暗里,却早已布下防线。
董奉仗著修为在身,自那日起,几乎不眠不休。
他干脆就在避秽舍旁,盘膝而坐,衣不解带,目不交睫。
神念如水,缓缓铺开,时时刻刻,盯著屋内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流转。
而姜义,则更为谨慎。
他只分出了一缕,极细、极纯的阴神。
不显形,不动声色。
如一阵无形的清风,悄然萦绕在那病患身侧,既不侵扰气机,也不引动分毫波澜。
只是静静地,等著。
果不其然。
接下来的两日,各种离奇的「意外」,开始接连浮现。
白日里,避秽舍的房梁之上,会无缘无故地,松下一块瓦片。
瓦落之时,不偏不倚,正正对著床头。
用饭之际,那双原本完好的竹筷,会忽然自中断裂。
断口锋利,寒光一闪,险些便直送喉中。
夜深人静,本已闩死的窗户,却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怪风,猛然吹开。
阴冷之气,卷著寒意,如暗箭破空,直逼心口要害。
换作旁人,任中其一,怕也早已横尸当场。
可偏偏,每一次。
这些看似避无可避的凶险,都会在最后一刻,悄然偏移。
或是瓦片擦著床沿坠地,碎声惊心,却不伤人。
或是断裂的筷尖,在触及喉口前,忽然歪斜寸许。
又或是那阵怪风,尚未近身,便已无声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其中,自有董奉的及时出手。
也有姜义那缕阴神,于暗处轻描淡写的一拨。
至此,已无需再多验证。
事实,早已摆在眼前。
那道诡异的「黑气」,并非什么见血封喉的毒物。
更不是直接夺命的邪法。
而是一种,能在冥冥之中,悄然扭曲因果、牵引厄运的————
衰败死气。
它不亲手杀人。
却让人,在一次次看似合情合理的意外之中,一步一步,走向必死之局。
姜义这边,尚未来得及,将这团乱麻,理出个头绪来。
姜亮,便又一次,急匆匆地,自外头送回了消息。
而这一次,外头的情形,已然乱到了极处。
那些个,曾喝过了解疫汤药的病患,开始接二连三地,走起了霉运。
起初,不过是些不起眼的小祸。
磕碰、摔跌、呛水、失足————
仿佛只是大病初愈,手脚不稳。
可没过多久。
这些零碎的「不巧」,便忽然连成了一线。
人,开始死了。
死法千奇百怪,却又偏偏,件件都说得过去。
跌进水渠的,说是脚滑;
夜半猝死的,说是气弱;
吃饭噎亡的,说是虚不受补。
起初,人们还只当是巧合。
可等到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多到,接连几条街巷,都挂起了白幡。
再迟钝的人,也终于,觉出了不对。
「可曾,找出那施药之人?」
姜义开口,声音比往日,低了几分。
姜亮摇了摇头。
「查过了。」
「出面施药的,都是些寻常凡俗之人。收钱办事,照方抓药。」
「对那幕后之人,一无所知。」
姜义闻言,默然不语。
这便意味著————
对方不仅来得早,下手稳。
更是有备而来,将所有退路,都封得严严实实。
姜亮见父亲沉思,便又继续道:「事到如今,这桩事,已不再只是疫病了。」
「多半,已是牵扯到了某些阴邪祟物,甚至————神道手段。」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所以,这几日,天师道与老君山,也已正式派出了门中得力之人,下山介入。
他顿了顿。
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庞上,终于,浮出了一丝,怎么也掩不住的忧色。
「锋儿————」
话音微顿。
「也在其中。」
院中,一时无声。
只有风,吹动著那株仙桃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姜义听闻,自家那大孙儿也已卷入其中,心中终究还是微微一沉。
锋儿的修为不弱,行事也算稳妥。
可这等牵扯神道因果的浑水,又岂是凭几分本事,便能安然趟过的。
他略一沉吟,仍是开口问道:「你先前不是说,已查明此事,乃是瘟神一脉的手笔么?」
「既然如此,以天师道与老君山的底蕴,难道,还不能直接去寻那瘟神,对上一对?
」
姜亮闻言,却只苦笑一声,缓缓摇头。
「武判官大人费尽心机,也只是勉强查到,出自瘟神一脉。」
「可究竟是哪一位,却始终,对不上号。」
他见父亲神色微动,稍显疑惑,便知其对其中门道,尚未尽知。
索性压低了声音,细细解释起来:「爹,这瘟神一脉,水深得很。」
「不仅根脚古老,牵连,也极其复杂。」
「其中光是天敕正神之位,便有足足五方瘟神,且个个来头不小,权柄深重。
「其中最有名的那一位,神号「白袍秋瘟」————」
说到这里,他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语气,也随之,郑重了几分。
「爹爹当也听过。」
「正是由那位,大名鼎鼎的武财神,赵公明,所兼任。」
姜义听到这个名号。
那颗原本还算平稳的心,顿时,轻轻一滞。
风声依旧。
树影微摇。
可院中的空气,却像是,在这一瞬间,悄然沉了下来。
姜亮却仍在继续。
「五方瘟神背后,所辖的瘟部,更是与雷部、火部等并列,合称天庭八部正神。」
「而且,还是权柄最重的上四部之一。」
「在没弄清楚,究竟是哪一位瘟神出手之前。」
「莫说天师道,便是那位张天师本尊,也不好,贸然登门质询。」
话说到这里,分量已是极重。
姜义听著,心中已觉此事,远比自己先前所想,要棘手得多。
可姜亮,却还未停。
「而且————」
他说到此处,忽然收声。
随即,改以神念传音,那语气,明显慎重了下来。
「————而且,据一些旧传所言。」
「这瘟部,当年,乃是由西王母,一手所立。」
「彼此之间,一直都有著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
「真要深究起来,便是那句老话————「」
「投鼠忌器。」
神念断开。
姜亮的话,没有再往下说。
可姜义心中,却已然透亮。
此事,若想从天庭之上,顺藤摸瓜,查出个所以然来,怕是————难了。
派系盘根错节,因果牵连万端。
真要一头扎进去,十有八九,只会越陷越深。
唯有在凡界,寻到那实实在在、无可辩驳的证据。
到那时。
方才有机会,将这桩因果,反递上去,拨乱反正。
不过,这等牵扯天庭权柄、旧部纠葛的麻烦事,终究,也轮不到他来操持。
就算看得再清楚,眼下,也无从下手。
姜义此刻,心中只放著两件事。
其一,是这场大疫,究竟会蔓延到何等地步。
又将,在无声无息之间,吞没多少无辜性命。
其二,便是自家那个,已然身在局中的大孙儿,姜锋的安危。
除此之外,再无他念。
他只得叮嘱姜亮,让他多加留意外头的动静。
无论大小,只要有变,便即刻回禀。
至于其余的————
也只能,静待时机。
日子,便在这般焦灼与等待之中,一天天地,悄然过。
转眼,又是月余。
外头传回来的消息,却是,一日比一日糟。
疫区,不断扩大;
人心,也愈发惶惶。
而这一次的大疫,与过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它不只是侵蚀血肉。
更是在,一寸一寸地,磨损人的心神。
不喝那来路不明的汤药,便要在病痛之中,苦熬至死。
可若喝了,却又往往,死得更加莫名其妙。
于是,两条路,摆在了眼前。
一条,是死路。
另一条,亦是死路。
世人,在这般进退维谷之中,早已分不清。
究竟是那侵蚀血肉的疫病,更为可怖;
还是那无形无影、却处处逼人的绝望,更叫人心寒。
若说尚有什么,称得上是好消息的。
便只在那存济医学堂之内。
诸位夫子、讲席,以送回两界村的药剂为引,日夜推演。
拆了,又合;
合了,再拆。
反复权衡之下,终究,摸索出了一条,尚可立足的路。
新研制出的药方,虽还谈不上根治。
却已足以,将疫病暂时压制住,不至于,一路失控,直坠深渊。
更难得的是。
此方之中,再无那道,令人心悸的诡异黑气。
只是,这份好消息,落在如今的人间,却显得,轻得可怜。
先前那所谓「解疫神药」的阴影,早已深深刻进了人心。
太多人,亲眼见过它的「神效」。
也亲眼见过,那些看似痊愈之人,如何在转眼之间,死得不明不白。
于是,「药石」二字,反倒成了忌讳。
有许多人,宁肯关紧门窗,蜷缩在自家屋中,静候死期;
也不愿,再接过任何一碗,由外人递来的汤药。
无论是在两界村的姜家。
还是在洛阳城中的李家。
面对这早已失序的人心,一时之间,竟也寻不出,什么真正行之有效的破局之法。
这一日,后院清香,尚未燃尽。
魂影一晃。
姜亮的身形,已自那牌位之中,显化而出。
只是这一次,他落地之后,却并未如往常一般,立刻开口。
那张向来沉稳威严的脸上,竟罕见地,浮著一层迟疑。
眉心紧锁,目光游移,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站在那里,呼吸微重。
几次张口,又几次闭上。
姜义只看了一眼,心中,便已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说。」
他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
姜亮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终究,还是避无可避。
「爹————」
这一声出口,竟比往日,低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威严的面庞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随著大疫,愈发离奇。」
「各方势力、道统,已是尽数,汇聚到了洛阳。」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数日前,在各家天上祖师爷的暗中相助之下。」
「终于,查清了那道————能致人霉运的诡异黑气,其真正源头。」
「就在————」
他的声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下去。
「————昔日被一把大火,付之一炬的,洛阳皇宫遗址之中。」
姜义的眼神,骤然一沉。
姜亮却还没说完。
「事关重大,各方势力,皆派出了门下精锐,前去探查。」
「可结果————」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是明显发涩。
像是每一个字,都带著重量。
「————人一进去,便如石沉大海。」
「再无半点音讯。」
「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也无法再建立任何联系。」
「甚至,连一丝踪迹,都寻不见。」
院中,忽然静了下来。
姜义的面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他没有开口。
可那份骤然凝固的气息,却已说明了一切。
姜亮自然知道,父亲此刻,最想问的是什么。
他那张本就难看的脸上,神色,愈发艰难。
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住了心口。
可有些话,终究,躲不过去。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中,只剩下无法回避的无奈。
「锋儿————」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
「也在其中。」
话音落下,他停了很久。
最后,才缓缓地,补上了那一句。
「如今————下落不明。」
「生死————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