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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通道的出口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
陈道平没有停,一步都没停。
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想法都没有。
体内的青帝真元虽然在天劫中,消耗得只剩下不到一成。
但架不住《青帝不灭体》第二重铸就的肉身太过强悍。
撕开空间壁垒这种事,对他现在的体魄来说。
真的跟撕一张厚点的草纸没什么区别。
前两次空间穿梭,跨越一千万里,中途没有丝毫停顿。
第三丶四次,方向毫无徵兆地偏转九十度。
朝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又是一千万里。
第五次丶第六次……
每一次落点都经过他的神识精密计算,轨迹混沌无序,毫无规律可循。
陈道平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
往死里跑。
跑到天涯海角,跑到任何生灵都想不到的犄角旮旯里去。
那个叫敖青衣的疯婆娘虽然被天劫劈成了焦炭。
但大乘期的底蕴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万一她有什么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一两个时辰就缓过来了。
万一海神殿那几个渡劫期的老东西不讲武德,循着气息直接追杀过来。
不敢想,多想一秒钟,都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十天。
整整十天,陈道平眼珠子都没合过一下。
他带着昏死过去的元宝,向东三亿里,一头扎进深海乱流。
再猛地折向南五亿里,然后贴着海沟边缘。
向西北绕了一个横跨十几座大型岛屿的大弧……
最后,当他确认身后那片虚空在连续十几次的探查中。
都没有任何异常波动时,才终于选定了自己早就计划好的最终落脚点。
无妄海域最南端。
死寂海渊。
这个名字在无妄海的所有官方海图上,都被标注为禁区。
常年笼罩着扭曲狂暴的极光磁场,能把等闲大乘期修士的神识轻易绞碎丶吞噬。
据说连海神殿的渡劫期妖尊,都对此地讳莫如深。
不是打不过,是完全犯不着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找不痛快。
陈道平当初在天星岛的黑市里淘到这份海图时。
第一眼看到这片区域,就跟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一样。
这不就是老天爷专门给他们这些苟道中人,量身定做的风水宝地吗?
他毫不犹豫,一头扎进了这片幽暗死寂的海渊。
极光磁场的干扰确实恐怖到令人发指。
换作十天前炼虚圆满的他。
神识在这里怕是连三十万丈都铺不开,跟个睁眼瞎没区别。
但现在不一样了。
合体初期的神识底蕴,配合识海中的炼神塔加持。
陈道平硬生生在这片神识禁区里,撑开了一片超过三十万丈的探查区域。
神识顺着海渊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往下探,越探越深,越探越黑。
直到触及海渊底部。
一具庞大到离谱的骸骨,如同一座沉寂的山脉,横亘在那里。
龟壳直径超过万丈,表面那些纹路,已经被无穷的岁月磨平了大半。
但那股隔着尸骨残存的威压,依旧让陈道平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九阶玄龟。
一头相当于渡劫期,甚至可能触摸到真仙门槛的远古妖兽。
不知在这里死了多少万年,尸骨都快与岩层融为一体,化作化石了。
陈道平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立刻打消了任何贪念。
九阶妖兽的骨骼确实是炼制九阶灵宝的绝品材料。
但谁知道这上面残留着什么老怪物的禁制或者诅咒?
万一他一碰,那老乌龟的残魂从骨头里跳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苟道第一铁律:不明白的丶看不透的东西,宁可错过,绝不乱碰。
但他的神识,却在玄龟遗骸的正下方。
探到了一样让他激动得差点咬断舌头的好东西。
一条完整的七阶上品灵脉!
无主的!
被这头玄龟的尸骨和极光磁场当做天然屏障。
压了不知多少万年,灵气浓郁到在泉眼处几乎液化,凝结成了乳白色的灵液。
却因为这双重屏蔽,从未被任何生灵发现过。
陈道平趴在巨大的玄龟壳上,盯着下方那条散发着莹白光芒的灵脉泉眼。
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好半天没动弹。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话他以前觉得是毒鸡汤,现在信了,信得五体投地。
半个月后。
四十九重复合大阵的最后一道阵基,被陈道平小心翼翼地嵌入岩壁。
阵纹亮起的刹那,整个以灵脉泉眼为核心开辟出的洞府。
被层层叠叠的灵光禁制包裹得密不透风,与外界彻底隔绝。
隐匿阵丶迷踪阵丶颠倒五行阵丶反噬阵丶预警阵……
但凡他这些年搜刮来的阵法手段。
只要是能用上的,一股脑全给安排上了。
当最后一道隔绝气息的阵纹缓缓隐入虚空。
陈道平那根紧绷了十几天的神经,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灵脉泉眼旁边。
后背死死靠着冰凉坚硬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敖青衣那张时而优雅从容,时而惊恐扭曲的脸,如同梦魇般在他眼前不断闪回。
被她追杀时的绝望,拉她渡劫时的疯狂。
最后被天罚雷眼锁定时那股足以冻结神魂的死亡寒意……
陈道平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
「修仙界太他妈危险了。」
他用力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
「妈的,差点就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这辈子,不,下辈子,下下辈子,老子都再也不掀桌了!」
「苟着,苟着才是通天大道,才是宇宙真理!」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毕竟上次说这是最后一次冒险是什么时候来着?
算了,不想了。
活着就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陈道平缓缓闭上眼,开始内视。
丹田之中,那尊曾是四寸大小的无瑕元婴。
此刻盘膝而坐,体型暴涨到了七寸。
周身环绕着浓稠得近乎实质的苍青色真元。
真元的质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粘稠如水银,灵动似神龙。
每一滴都蕴含着足以夷平一座千丈山峰的恐怖能量。
底蕴较之炼虚期,何止翻了百倍。
但真正让陈道平震惊万分,甚至呼吸一滞的,是寿元。
合体初期的基础寿元是四五万年左右。
在《青帝长生功》和青帝道体的双重增幅下……
十二万年。
当这个数字如同天外惊雷般在他脑海里炸开的时。
陈道平愣了足足十息。
十二万年寿元。
他甚至无法想像那是一个多么漫长的时间单位。
哪怕他从今天开始什么都不干,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躺平睡觉。
也能躺到天荒地老丶沧海桑田。
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修士,穷尽一生都活不过一万年。
而他,十二万年。
陈道平脸皮微微抖动,最终没能忍住。
发出了一声极其克制又压抑不住的,介于哭笑之间的古怪声音。
苟道的终极奥义是什么?
不是你能打得过谁,而是你能活得比谁都久。
只要活着,王八也能熬成龙。
他强行收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向识海。
炼神塔的变化同样惊人。
原本的六层宝塔,在天劫与造化青莲的双重淬炼下。
第七层已然凝结成型。
整座宝塔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淡金色光辉。
将他的识海扩张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汪洋。
神识外放。
那股无形的力量顺着海渊磁场的缝隙,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去。
轻而易举地覆盖了方圆七百万丈的范围。
七百万丈。
这已经是合体后期顶峰修士才能拥有的探查范围。
而他,才刚刚合体初期。
陈道平心满意足地收回神识。
又将注意力转向了自己这具千锤百炼的肉身。
他取出自己的本命法宝青元剑种,深吸一口气。
在自己左手手腕上认认真真地划了一剑。
六阶上品灵宝的锋芒,曾经能轻易切开他的防御。
但此刻落在皮肤上,只发出一声类似金属摩擦的呲啦声。
留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印,连表皮都没破。
陈道平皱了皱眉,催动合体期真元灌入剑锋,力道加重七分。
「嗤——」
这一次,终于割开了一条浅层伤口。
伤口裂开,却没有一丝鲜血流出来。
骨髓深处那缕蜕变后的不灭神性微微一颤。
一股玄奥的苍青色光晕在伤口处流转而过。
一息之间,皮肉筋脉愈合如初,光滑得仿佛从未受过伤。
陈道平盯着那条已经消失的伤口看了两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只有亲眼验证过身体的极限,才能在下一次的绝境中,精准计算出自己的生存概率。」
于是,他做了一件正常人绝对干不出来的事。
他并指如剑,调动体内一丝不灭神性加持于指尖。
极其随意地朝着自己的左手小臂齐根斩落。
手起,臂落。
断臂掉在地上,切口平滑如镜,依然没有一滴血。
不灭神性被他全力运转,断臂处传来一阵极致的酥麻与瘙痒。
只见森白的骨骼断面处,竟抽出一根根白色的骨芽。
血肉经络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般疯狂攀爬缠绕。
新生的血肉飞速生长,一层层覆盖上去。
一息丶两息丶三息。
一条崭新的,完好无损的手臂,重新长了出来。
白皙粉嫩,仿佛初生婴儿。
陈道平活动了一下新生手指,每一根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打不死。
这下,是真正意义上的打不死了。
只要不被人一击抹杀神魂。
或者用远超他恢复极限的力量,将他瞬间轰成飞灰。
他就是不死的。
盘点完自身,他这才想起自己的好搭档,连忙打开灵兽袋。
元宝缩成一团暗金色的球,心跳平稳,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只是真元消耗得厉害。
陈道平取出一大把六阶极品回元丹。
又从储物法宝深处忍痛摸出,一小截九阶灵药九转还魂草的根须。
一股脑塞进那张死活不张开的蛤蟆嘴里。
「吃饱了滚去睡觉,没我允许不准醒。」
「呱!」
元宝在睡梦中含糊地叫了一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似乎还咂了咂嘴,四肢一缩,睡得更沉了。
陈道平没好气地白了它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收好灵兽袋,郑重地盘膝坐定,彻底切断一切外界感知。
陈道平运转《青帝长生功》,开始巩固合体期的修为。
七阶灵脉的灵气如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入他体内。
……
与此同时。
无妄海域。
三道撕裂天地的恐怖气息撕开虚空。
降临在这片已经被蒸发了百万里海水,露出乾涸龟裂海底地壳的深渊上方。
三名渡劫期妖尊。
为首的是一头本体为渊海魔鲸的巨妖。
化为人形后是个身披厚重玄甲,面容古朴的魁梧老者。
正是海神殿护法之一,渊鲸老祖。
他的目光扫过那片触目惊心的焦土。
哪怕以他二十多万年的阅历,也不禁心中一震。
方圆百万里,海水蒸发殆尽。
海床被硬生生削平了数万丈,露出底下暗红色的,仍在冒着热气的地幔岩浆。
空气中残留的那股天劫余韵,霸道丶毁灭丶冰冷。
让三名渡劫期老怪都感到一阵发自神魂深处的不适。
「这是天罚?」渊鲸老祖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修士渡劫。
但这种规模的毁灭痕迹,他只在上古妖庭遗留下的某些禁忌典籍中读到过。
「老祖,那边!」
另一名身形妖娆的蛇身女妖尊,指向远处一块在劫难中侥幸残存的巨大礁石。
三人身形一闪,瞬移而至。
礁石上,趴着一具焦黑的,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躯体。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大段骨骼粉碎成末。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断绝。
但就是那残存的一丝丝气机波动,让渊鲸老祖脸色大变。
「青衣!」
他轰然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颤抖着伸出手,用真元小心翼翼地将那具焦黑的身体托起。
「到底是谁,是谁将你伤成这般田地?」
「难道是人族那几个闭死关的老不死越界出手了!」
在真元的滋养下,敖青衣艰难地睁开双眼。
那双曾经傲视群雄的凤眸里,此刻只余下浓浓的恐惧。
她的嘴唇翕动了很久,才从焦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破碎的音节。
「不是渡劫……」
「是一个人族,一个刚突破合体的……」
此话一出,三名渡劫期妖尊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荒谬与不信。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敖青衣的声音开始发颤,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雷光地狱。
「别去惹他,千万别去惹他,他就是个专门来拉人同归于尽的怪物……」
说完这句话,她神魂最后一丝清明耗尽,彻底昏死过去。
礁石上,三名活了数十万年的渡劫期妖尊。
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个刚突破合体初期的人族把大乘后期的敖青衣,逼到了险些当场陨落的地步?
荒谬。
但眼前的事实,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天罚气息,由不得他们不信。
……
时光如水,岁月无声。
五年,对于修仙者,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死寂海渊底部,四十九重大阵之内,陈道平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体内的丹田已经彻底填充至极限,真元浑厚如渊海。
并且每一缕都被他用五年时间,以《青帝长生功》打磨得精纯无比,不带一丝杂质。
合体初期的境界,稳如磐石。
他站起身,习惯性地运转起《龟息藏神术》第七层。
体内那磅礴如海的气息,开始一层层地收敛丶压缩。
合体初期丶炼虚圆满丶炼虚后期……
一路飞快地往下狂跌,最终稳稳停留在化神初期。
那股微弱的气息,扔在修仙者堆里,都属于最不起眼的那一类。
哪怕此刻有一位大乘期的老怪,在不刻意动用秘法探查的情况下。
看到的也只会是一个普普通通,寿元将尽,毫无威胁的化神期老散修。
陈道平满意地拍了拍身上那件朴素道袍,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大阵的阻隔。
望向头顶那片被扭曲的极光磁场笼罩的幽暗海域。
五年了,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又死了多少人。
又有多少天骄崛起,多少强者陨落。
而他陈道平,还活着。
安安稳稳地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