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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城主令的余音还在城墙间来回撞击。
彻骨的杀意如利刃刮骨,令在场修士遍体生寒。
陈道平的脚就那么悬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三息之后,那只抬起来的脚稳稳地落了回去。
落在了原地,没有一丝颤抖。
丹田气海内,如同江河般奔涌的大乘中期苍青色真元,被他以绝大的控制力死死压回深处。
《龟息藏神术》第八层全力运转,浑身上下暴涨的气机如同退潮般迅速塌缩。
收敛至炼虚初期那个平平无奇,让人提不起兴趣多看一眼的水平。
陈道平把挺直的脊背弓了下去,肩膀也垮了下来。
目光从古井无波变得惶恐不安,连步伐都变得拖沓而慌乱。
街面上已经彻底乱了。
化神期丶炼虚期的修士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有人惊慌失措地破门而出。
有人狼狈不堪地从窗口翻下,所有人都朝着城主府广场的方向亡命奔跑。
没人敢磨蹭,方才那以叛族论处四个字,可不是开玩笑,每一个笔画都沾着血。
陈道平低着头,把自己埋进混乱的人流。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哆嗦,眼眶还恰到好处地泛着红。
城主府广场。
数百万修士黑压压地挤在一起,人头攒动。
嘈杂声却低得出奇,气氛压抑得令人几乎窒息。
因为头顶上,悬着九道贯穿天地的法光。
九位渡劫期强者悬浮在半空,真元如渊似海。
光是无意识散发出的威压,就让广场上坚硬无比的青金石地砖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几百万修士里,金丹期以下的直接被压趴在了地上。
元婴期的双腿打颤,化神期的脸色苍白如纸。
站在正中间的灰袍老者,天枢仙门副掌教之一,面无表情地扫视全场。
冰冷的目光让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如坠冰窟。
「无妄海域海神殿已撕毁停战盟约,百亿海渊兽潮正从四面八方合围天枢仙岛,诸位应当清楚,这不是演习。」
全场鸦雀无声。
灰袍老者停了一息,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所有化神期以上修士,按修为编入先锋营,即刻上城墙。」
「炼虚期为骨干,合体期为队长,阵法师与丹师另行编队。」
人群最右侧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三个气息强横的合体期圆满修士联袂而出。
为首的那个红发老者须发皆张,梗着脖子,喉咙里挤出一句。
「凭什么让我们替天枢仙门卖命?我们是散修!不是你们的奴……」
这个红发老者没能说完话。
灰袍老者甚至没抬手,一道法光从他左侧另一名渡劫期修士的指尖射出。
三团血雾在阳光下轰然绽开,温热的血肉碎末溅到了周围修士的脸上,连骨渣都没剩下一块。
广场上数百万人噤若寒蝉。
陈道平垂着脑袋,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三团正在缓缓消散的血雾。
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点评了一句。
蠢货,枪打出头鸟,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他主动缩了缩脖子,让自己的脑袋埋得更低。
在人群中挪动位置的时候,极其自然地蹭到了队伍最末尾,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一块刻着符文的玉牌被执法修士面无表情地扔了过来。
陈道平双手「惶恐」地接住,低头一看,玉牌上写着第七先锋营。
陈道平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他方才用暗中释放的一缕微末神识扫过了城防部署图。
第七先锋营的防区,恰好在天枢仙城东南侧城墙薄弱的一处缺口地带。
说白了,就是用人命去填的炮灰营。
带队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合体后期统领,姓范,脾气暴得跟点了火的炸药桶没区别。
训话的时候唾沫星子喷出三丈远,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身边一个刚突破化神中期的年轻修士握着飞剑的手在发抖,咬着牙低声道。
「拼了,大不了就死在这里,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炼虚初期修士则苦笑着摇头。
「死在这儿倒还算乾净,就怕被那些海中畜生吞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魂魄还要被妖气日夜折磨。」
陈道平站在最后面,脸上挂着一副与周围人一般无二的丶视死如归的悲壮表情。
但他那隐蔽到连渡劫期都未必能察觉的四千五百万丈神识。
正在天枢仙城庞大的地底结构中飞速游走。
每一条排水暗渠的走向,每一处空间壁障的厚薄,每一个阵法节点的能量盲区。
全部被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扫描。
十七条详细的撤退路线已经在脑中成型。
其中三条是备用,两条是备用的备用。
每一条都预设了数种可能发生的意外和应对方案。
他把这些路线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推演了三遍。
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残酷的现实。
城墙到了。
陈道平登上东南侧的城墙,透过护城大阵那层厚重的金色光幕朝外看了一眼。
饶是心性早已坚如磐石,他的手指尖,依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目之所及,再无蔚蓝。
几百万里海域变成了一片活的黑色。
亿万头海妖堆叠在海面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一直铺到视野的尽头,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蠕动陆地。
天穹被无尽的妖气染成暗红,二三十道遮天蔽日的庞大身影在云层中时隐时现。
如同一尊尊远古魔神,每一道都散发着足以让合体期修士为之惊恐的渡劫期恐怖气息。
身旁的年轻修士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弯腰乾呕起来。
陈道平没吐,他的胃在翻江倒海,但他强行压住了。
海妖黑潮撞上来的时候,整座天枢仙岛都在剧烈震颤。
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片狂暴的海洋所吞没。
护城大阵的金光剧烈闪烁,如同风中残烛。
一波又一波的海妖悍不畏死地扑上来,被阵法绞碎成漫天血雾。
但后面的浪潮立刻填补空缺,无穷无尽,仿佛永不枯竭。
第七先锋营被推上了东南缺口。
范统领一声暴喝,合体后期的法力撑开一面千丈大盾。
如同一面堤坝,死死挡下了第一波涌入缺口的海妖冲击。
但缺口太大,大盾覆盖不了所有区域,无数漏网之鱼嘶吼着扑向两侧的修士阵线。
陈道平拔出那柄从黑市淘来的六阶飞剑,面带决然,加入了战斗。
他杀得很克制,每一剑都只斩五阶及以下的海妖。
出手时真元波动精准地维持在炼虚初期的水准,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偶尔碰上六阶的,他会很识趣地往后退两步,让身边的炼虚中期同伴顶上去。
然后再趁着混乱,从刁钻的角度补上一剑,抢个人头。
他把从死去修士身上溅出来的温热血浆,不动声色地抹在自己脸上和前胸。
又故意在激战中让妖兽的利爪把衣袍撕开几道口子。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副真元耗尽,濒临极限的模样。
活脱脱一个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全靠运气才活下来的底层散修。
惨烈的守城战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城墙上的修士换了四批,范统领死在了第五天。
一头潜伏许久的七阶顶峰血鲨从海底破阵而出,一口就咬掉了他连同灵宝在内的半边身子。
第七先锋营的编制被打没了三次,又补了三次。
陈道平周围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
到第七天的时候,他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了。
他用一瓶早就配好的特殊药液。
在自己左臂上伪造出一道深可见骨,翻着白茬,还附着着顽固妖气的撕裂伤。
又在脸上逼出一层行将就木的死灰色。
然后,他瞅准一个战斗间隙,脚下一软。
极其熟练地向后昏倒,滚进了城墙根底下堆积如山的尸堆里。
陈道平闭上眼睛,调匀呼吸。
施展《龟息藏神术》将自己伪装成跟旁边那些冰凉尸体一模一样的程度。
第八天正午的时候。
城墙下方的大地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不是兽潮冲击的那种规律性震颤。
而是一种来自大地极深处的,仿佛是整个天枢仙岛发出的悲鸣般的颤动。
尸堆里,陈道平的眼睛骤然睁开,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识海之中,八层炼神宝塔疯狂震荡,发出刺耳的警兆。
紧接着,天枢仙岛中央,那座作为阵法核心的万丈灵山裂开了。
从山顶到山脚,一道贯穿整座灵山的巨大裂缝在一息之内豁然撕开。
天地间,天空开始哀鸣,血色的雨滴从苍穹坠落。
砸在尸堆上,砸在海面上,砸在每一个活着和死去的生灵身上。
一股枯朽寂灭的气息弥漫开来。
那种气息很难形容,不是腐烂,不是衰败。
而是一种万物归于虚无的萧索,让天地之间所有的灵气都在哀泣,仿佛在为一位至高存在送行。
灵山之巅,传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声叹息没有任何攻击性,却穿透了数百万里海域,穿透了战场,清晰地回响在每一个生灵的耳边。
交战双方的动作在同一息诡异地停了下来。
城墙上还活着的修士呆呆地抬头,海面上嘶吼的妖兽也茫然地停止了攻击。
所有生灵在这一刻,都被同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攫住。
那是仿佛面对天地崩塌来时,无法言喻的恐惧。
苍穹之上,一尊庞大到填满整片天空的真仙法体,正在碎裂。
碎裂的方式很安静,也很残忍。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余波。
就那么一片一片地剥落,化作璀璨的流光散入虚无。
像一座矗立了亿万年的神圣山峰,被无情的岁月之风一层一层地吹散。
「老祖!」
天枢仙门数十名渡劫期老怪的嘶吼几乎同时响起,声音凄厉,充满了绝望。
有人疯了般扑上去,试图挽留那具正在消散的真仙法体。
双手却只能徒劳地穿过一片片光雨。
天枢仙门的真仙老祖,终究没能扛过百万年一次的天人五衰。
陈道平躺在冰冷腥臭的尸堆里,目光猛然一紧。
金色护城大阵的光芒,在同一刻骤然黯淡了三成。
失去了真仙力量的支撑,这座护佑天枢仙岛不知多少万年的仙阵,开始了不可逆转的崩溃。
「吼!」
五道庞大得遮蔽半边天穹的恐怖身影撕裂虚空而至。
五头气息深不可测的渡劫期圆满深海妖尊,每一头的体型都堪比一座移动的山岳。
居中那头通体漆黑,眼如血月的鲲鹏妖尊仰天狂笑,声浪震碎了万里云层。
「天枢老鬼已死!儿郎们,随我屠岛,今日,寸草不留!」
「杀!杀!杀!」
海妖大军的嘶吼掀翻了天穹。
攻势在刹那间暴涨了十倍不止,本就残破的护城大阵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哀鸣,摇摇欲坠。
那尊即将完全消散的法体内部,十余道浓郁的宝光猛然冲天而起。
每一道都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如同流星雨般射向战场的四面八方。
那些宝光皆是真仙的随身仙器,伴随其陨落而散落四方!
天枢仙门的渡劫老怪们疯了,海神殿的九阶妖尊也疯了。
所有渡劫期以上的存在,在看到那些宝光的一瞬间,眼睛里就只剩下了赤裸裸的贪婪。
战场秩序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陈道平的呼吸,猛地停了半拍。
因为有一个散发着深邃幽芒,仿佛蕴含着一整个星空的菱形晶体。
正拖着长长的璀璨尾迹,不偏不倚,直直地坠向他藏身的这片废墟。
丹田之内,洞虚神府疯狂发烫。
那是一种来自九品仙器的渴望与呐喊,强烈到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共振。
九品空间仙材,太乙虚界石。
能将洞虚神府的修复度从百分之五,直接一步到位推到百分之五十的至宝。
陈道平眼角狠狠一抽,死死盯着那枚晶体。
一年多谨小慎微,四处搜刮,才堪堪凑到百分之五。
而这一块太乙虚界石就能翻十倍,这种级别的机缘,错过这一次。
没有成为真仙之前,他都不知道能不能碰到第二次。
但陈道平没有立即行动。
因为有两道比流星更快的恐怖气息,已经先他一步锁定了那枚太乙虚界石。
一名天枢仙门的渡劫初期老者,与一头体型超过千丈的九阶初期血蛟妖尊,几乎在同一息撕裂虚空降临。
两者没有任何废话,在半空轰然对撞。
恐怖的法术交锋余波瞬间将方圆千里的空间打成了混沌状态。
陈道平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动不动地趴在尸堆里,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两个渡劫期强者都盯上了这那枚太乙虚界石。
抢,还是不抢?
他在尸堆里趴了足足三十息。
这三十息,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三十息后,血蛟妖尊的灭世毒息与天枢老者的诛仙剑影同时爆发到极致。
两大渡劫期强者硬撼一记,双双吐血倒飞而出。
太乙虚界石被狂暴的能量冲击波震得脱出二人的真元锁定。
在能量乱流的中心,出现了短暂的悬停。
半息!
两个渡劫期强者碰撞之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真元空窗期,最多只有半息时间。
就是现在!
陈道平的眼底瞬间爆发出炽烈光芒。
他不再有任何一丝犹豫!
《龟息藏神术》瞬间撤去。
被压抑到极致的大乘中期苍青色真元,如同火山般从丹田内轰然喷薄而出。
八阶初期的青帝不灭体全力催发,双腿肌肉虬结。
猛然蹬碎了脚下十丈厚的城墙地基,整个人化作一道苍青色的闪电。
直取半空中那枚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菱形晶体。
「找死!」血蛟妖尊最先反应过来。
纵然身受重创,这头活了上百万年的老妖依旧凭藉战斗本能,甩出了一记尾鞭。
裹挟着足以瞬间灭杀任何大乘后期修士的恐怖力量,狠狠抽在了陈道平的后背。
「噗——!」
皮肉绽开,脊椎暴露。
青琉璃色的骨骼在血雾中折射出刺目的光。
上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剧痛如潮水般涌来,险些令他失去知觉。
但陈道平没有减速,甚至眼神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反而借着这一击的恐怖冲力,速度再次暴涨一截。
右手穿过足以绞杀合体期修士的灵力乱流,五根手指如同铁钳。
在两名渡劫期强者即将回过神的前一刹那,死死地扣住了那枚冰凉而沉重的太乙虚界石。
到手了!
「元宝!跳!」
心念相通,无需多言。
早已蓄势待发的三足金蟾元宝全力爆发,天赋神通空间跳跃撕开一道空间裂口。
但渡劫期强者交战留下的虚空紊乱实在太过剧烈,落点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一人一蟾被狂暴的空间之力狠狠甩到了百里之外。
「鼠辈敢尔!」
「留下东西!」
两位渡劫期老怪几乎同时清醒过来。
当他们看到一个大乘中期的蝼蚁,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东西抢走时。
那种羞辱与暴怒让他们瞬间失去了理智。
血蛟妖尊发出了一声狂啸,天枢渡劫初期老者的面孔更是狰狞无比。
两道饱含着无尽杀意的渡劫期神通,锁定了陈道平刚刚现身的位置,同时轰然而至。
陈道平的嘴角挂着触目惊心的血沫。
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坏,恐怖的渡劫之力在他体内肆虐。
内脏移位,经脉寸断,口中吐出的早已不是鲜血,而是破碎的内脏残片。
但陈道平紧握着太乙虚界石的右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左手猛然翻转。
三百多枚高阶符籙,在这一刻被他毫不吝惜地同时激活。
轰!
一场灵力风暴在这片战场上咆哮着炸开。
灼目到极致的光芒与混乱的灵力波动,让两位渡劫老怪的神识锁定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偏差。
洞虚神府从陈道平丹田中化作一道流光飞出。
一人一蟾被九品仙器喷薄而出的吸力一口吞入其中。
万丈高的洞虚神府虚影在一息之间急剧坍缩,坍缩,再坍缩。
最终化作一颗比尘埃还小,连神识都无法察觉的芥子微尘。
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因真仙陨落而变得无比混乱的空间乱流之中。
血蛟妖尊的神通扑了个空。
天枢老者的剑光也扑了个空。
两位暴怒的渡劫期强者的攻击,将那片区域轰成了一个直径千里,深不见底的巨坑。
虚空裂缝如蛛网般蔓延,但坑里什么都没有。
连一滴血,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那颗芥子微尘,顺着无人能够感知的空间乱流。
向着远方悄然飘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洞虚神府之内,陈道平仰面躺在冰冷的废墟地砖上。
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完好的皮肤,青琉璃色的脊骨上布满了骇人的裂痕。
元宝趴在他胸口,原本璀璨的暗金色蟾体也满是裂纹,气息萎靡地发出虚弱的咕声。
陈道平的右手,自始至终,一直没有松开。
太乙虚界石那深邃的幽光,从他血肉模糊的指缝间渗出来。
映在他那张同样血肉模糊丶却在咧嘴微笑的脸上。
他盯着头顶那片亘古不变的虚幻天空,过了很久。
才从满是鲜血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这买卖……他妈的……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