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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黎部落,议事大厅。
蚩尤高坐主位,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腰间别着那柄暗红色的虎魄刀,刀身隐隐有血光流转。他面前的长桌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兽皮地图,上面标注着西南各大部落的势力分布——如今,那些标记九黎的旗帜,已经插满了地图上西南方向的每一个角落。
五位大巫分坐两侧。九凤坐在蚩尤左手边第一位,手中把玩着一枚骨质的令牌,神色淡然;后羿抱着他那张巨大的落日弓,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相柳的九颗头颅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时不时吐出蛇信,发出嘶嘶的声响;风伯和雨师则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着什么。
而左手旁站着一位灰袍老僧——弥勒。
弥勒双手合十,脸上挂着惯常的慈悲微笑,但那双明亮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刚刚从西方灵山赶来,带来了接引和准提的最新指示——催促蚩尤尽快出兵,北上中原,与轩辕决战。
「蚩尤首领,」弥勒的声音温和而恳切,「如今九黎兵强马壮,又有巫族诸位大巫相助,正是挥师北上丶争夺人皇之位的最佳时机。圣人让我转告首领——若首领愿意出兵,西方教愿倾力相助,提供更多的法宝丶丹药丶功法,助首领一臂之力。」
蚩尤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那双虎目之中,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玩味:「弥勒大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弥勒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首领请讲。」
蚩尤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弥勒的眼睛:「西方教说,要助我争夺人皇之位。可自我起兵以来,西方教除了给我一把虎魄刀丶派了几个暗中蛊惑我部下的和尚之外,还做了什么?」
弥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蚩尤继续道:「我攻城略地,吞并部落,靠的是我九黎男儿的血肉之躯,靠的是巫族前辈的鼎力相助。而你们西方教呢?你们除了动动嘴皮子,给几件不痛不痒的法宝之外,还出过什么力?」
「你们这样搞让我很难办。」
蚩尤站起身,走到弥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如今我九黎坐拥西南,兵强马壮,正是鼎盛之时。你们西方教倒好,这个时候跑来催我出兵,说什么『倾力相助』——可我请问,你们拿什么来『倾力相助』?」
弥勒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根本无从辩起。
蚩尤说得没错。西方教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支持他争夺人皇之位,但实际付出的,确实少得可怜。一把虎魄刀,几个暗中蛊惑人心的和尚,再加上一些口头上的承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而巫族呢?五位大巫,十万巫兵,说给就给,毫不含糊。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弥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蚩尤首领误会了。西方教并非吝啬出力,只是……只是时机未到。圣人说了,只要首领愿意出兵,西方教必将倾力相助,绝不含糊!」
「时机未到?」蚩尤嗤笑一声,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那请问大师,什么时候才算『时机到了』?等我被轩辕打败了,还是等我被三宗围剿的时候?」
「这……」弥勒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
蚩尤摆了摆手,语气变得冷淡下来:「弥勒大师,你回去吧。告诉两位圣人——我蚩尤不是三岁小孩,没那么好糊弄。西方教想要人道气运,可以。但前提是——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来。」
蚩尤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弥勒心口。
弥勒那张枯瘦的脸庞上,惯常挂着的慈悲微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却发现蚩尤的目光如同两柄利刃,直直刺入他心底,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蚩尤却仿佛没看到弥勒的窘迫一般,自顾自地端起面前那只巨大的石碗,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抹了抹嘴,继续道:「弥勒大师,你回去告诉两位圣人——我蚩尤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弯弯绕绕。我只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弥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合十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蚩尤首领的意思,贫僧明白了。贫僧这就回灵山,将首领的意思如实禀报两位圣人。」
「去吧去吧。」蚩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赶一只苍蝇,「顺便告诉两位圣人——我蚩尤的耐心,是有限的。若是西方教迟迟拿不出诚意,你让我也很难办呀!」
听蚩尤的意思很简单,既然西方既要又要,又想要人道气运,有什么风险都不担,自己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事?
弥勒心中一震,连忙躬身道:「贫僧一定将首领的话带到。」说罢,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议事大厅。
看着弥勒那仓惶离去的背影,蚩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找别的合作夥伴。这番话,不过是按照玄宝的指示,故意说给弥勒听的。目的很简单——逼西方教出血。
九凤放下手中的骨质令牌,淡淡道:「蚩尤老弟,你这番话,怕是能把西方那两个老狐狸气得够呛。」
「气就气呗。」蚩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反正他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如今我九黎坐拥西南,兵强马壮,他们想要人道气运,就只能靠我。我不趁这个机会狠狠敲他们一笔,都对不起我自己。」
九凤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虽然觉得蚩尤的做法有些冒险,但既然这是巫尊授意的,那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行了,不说那些秃驴了。」蚩尤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兽皮地图前,目光落在地图上标注着中原的区域,「九凤大姐头,你说……轩辕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九凤也走到地图前,伸手指了指有熊氏部落的位置:「据探子回报,三宗弟子已经齐聚有熊氏。人宗来了数百人,地宗来了两百多人,天宗也来了上百人。为首的,是多宝道人丶广成子丶玄都大法师——都是圣人门下的大罗金仙。」
「啧啧啧……」蚩尤咂了咂嘴,「三清倒是舍得下本钱。那么多弟子,说派就派出来了。」
「人皇之争,关乎人道气运,三清自然不会轻视。」九凤淡淡道,「更何况……这对他们的弟子而言,也是一场难得的历练。既能积累功德,又能增长见识,何乐而不为?」
蚩尤点了点头,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忽然问道:「九凤大姐头,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该跟轩辕碰一碰?」
九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蚩尤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觉得……现在还不到时候。」
「哦?」九凤挑了挑眉,有些好奇蚩尤这个大块头会说出什么见解?「为何?」
蚩尤指着地图,认真分析道:「轩辕虽然年幼,但他身边现在有三宗弟子护着,硬碰硬的话,我们未必能占到便宜。而且,我们的优势在于兵力雄厚,轩辕的优势在于高手众多。若是现在就全面开战,就算能赢,也必然是惨胜——到时候,只会让西方教和那些暗中窥伺的势力捡了便宜。」
九凤听完蚩尤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赞赏。她原本以为蚩尤只是个勇猛善战的莽夫,却没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仅看清了当前的局势,还能想到更长远的问题。
「蚩尤老弟,你这番话,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九凤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看来巫尊选你来做这枚棋子,确实是有道理的。」
蚩尤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咧嘴笑道:「九凤大姐头谬赞了。我这人虽然粗鲁,但也不是没脑子。父神交代的事情,我自然要用心去做。」
「那你打算怎么做?」九凤问道。
蚩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狡黠:
「父神说过——要把西方的人全都坑过来,能坑多少坑多少。既然如此,那我就要让他们觉得,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从我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九凤,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九凤大姐头,你说……如果我现在派人去给轩辕送一封信,说要与他谈判,划分势力范围——西方教会怎么想?」
九凤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蚩尤的用意:「你是想……制造假象,让西方教以为你要与轩辕和解,从而逼他们加大投入?」
「不错!」蚩尤一拍大腿,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西方教最怕的是什么?最怕的就是我和轩辕和解!一旦我们两家握手言和,他们之前所有的投入就都打了水漂!所以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我和轩辕接触,而最好的阻止方式——就是给我更多的好处,让我继续打下去!」
九凤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有一个问题——轩辕那边,会配合你吗?」
「这就需要父神出面了。」蚩尤嘿嘿一笑,「只要父神跟轩辕那边打个招呼,让他配合我演一出戏,那西方教就算再精明,也看不穿咱们的把戏!」
九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将你的计划禀报巫尊,请他定夺。」
「那就拜托九凤大姐头了!」蚩尤拱了拱手,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数日后,灵山深处。
弥勒站在接引与准提面前,低着头,脸色有些难看。他将蚩尤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不敢有丝毫隐瞒。
「……蚩尤说,西方教若是迟迟拿不出诚意,他也不介意考虑考虑,要不要换个合作夥伴。」弥勒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接引闭目不语,手中念珠缓缓拨动,但拨动的速度却比平时快了几分,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准提则脸色铁青,手中菩提宝珠握得咯咯作响。
「狂妄!」准提猛地一拍桌案,整座密室都为之震颤,「那蚩尤,不过是一介人巫混血的莽夫,竟敢如此藐视我西方教!早知如此,当初就该……」
「师弟。」接引睁开眼,打断了准提的话,「冷静。」
「蚩尤说得对。自我西方教决定扶持他以来,除了那把虎魄刀和一些口头承诺之外,确实没有给他多少实质性的支持。」接引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方,「而巫族呢?五位大巫,十万巫兵,说给就给,毫不含糊。两相对比,蚩尤心中不满,也是情理之中。」
准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但脸色依旧难看:「师兄!那蚩尤分明是在要挟我们!我们可是圣人,他仗着有巫族撑腰,根本不把我西方教放在眼里!」
「我知道,但那又如何?」接引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巫族不知是何缘由?帮助蚩尤,但此间必有技巧。」
被这么一打岔暴怒的准提也平静了下来,只需一回想确有此事。「师兄说的对,那玄宝一直与巫族交好,,此间会不会有什么事情?」
「唉!如今我们已经别无选择,即便知道前方路途艰险,但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只有继续走下去这条路,至于能不能成,那就各凭手段了。」
准提一怔:「师兄的意思是……」
「继续加大对蚩尤的投入,但不能只有我们投入。」
作为与接引相处无数元会,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的两人,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
师兄所言极是「想必罗睺也不会袖手旁观,毕竟如今他的处境可比我们还要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