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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广州城解封(第1/2页)
官富山的日子比何成局预想的更难熬。
倒不是因为缺吃少穿——福顺号每隔几天就趁着夜色跑一趟潮州,陈敬堂把潮州帮囤的粮食、药材、布匹一船一船往官富山运。洪四海每次都亲自押船,卸完货也不急着走,蹲在沙滩上跟刘二抽一袋旱烟,把潮州帮最近听到的消息倒豆子一样倒给何成局。从洪四海的描述里,何成局逐渐看清了这场战争的走向——英军的目标从来不是广州城本身,而是用封锁珠江口来卡住大清朝的贸易咽喉,再以舰队北上大沽口,直接把炮口对准天津,逼清廷回到谈判桌上。广州只是一个筹码,不是终点。
真正难熬的是被困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几十口人挤在石屋里,白天看海,晚上看月亮,炮声从虎门方向一阵一阵传过来,有时候近有时候远,但从来没停过。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熬着。
赵麦穗的熬法是写字。她把刘惠珍从春香楼带出来的一本字帖翻来覆去临了不知多少遍,纸写完了就在沙滩上用树枝写,沙滩上的字被潮水冲掉了第二天再写。何成局有一次蹲在她旁边看她写了一个“安”字,写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在旁边写了一个“穗”字,两个字的笔画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当家的,惠珍姐说宝宝的名字叫安,我练了好几遍这个字。”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但耳根微微发红。何成局嗯了一声说写得不错,站起来走开时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从柳花巷到观音巷到官富山,麦穗的字帖已经换了好几本,但她从来没有漏过一天。
沈小荷的熬法是炒花生米。官富山上没有花生,她跟着何成局去沙滩后面的山坡上开了三块荒地,从潮州运来的粮食里拣了几斤花生种下去。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用的是山上接的山泉,花生苗长得东倒西歪,但开出了黄色的小花。“当家的,花生开花了。再过两个月就能收,收了给你炒花椒味的。”她蹲在地边仰着脸对何成局说,眼神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怕他生气的那种小心翼翼,是种地的人对收成的期待。
秦舒云的熬法是给人看病。战火一起,零星逃到官富山附近外岛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些是渔船被英军巡逻艇打翻后漂过来的渔民,有些是从定海方向逃出来的难民。秦舒云把石屋药房里能用的药材全搬了出来,在沙滩上支起两张门板搭成临时诊台,一个一个给人看。温瘸子坐在她身后指点——起初是每个病人都要亲自把脉复核,后来只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提点一两句。有天傍晚何成局从潮州运粮回来,看到一个老妇人跪在沙滩上给秦舒云磕头,说她儿子高烧三天烧得说胡话,是秦姑娘一帖药退的烧。秦舒云把老妇人扶起来,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把她扶到石屋门口坐下,端了一碗温水放在她手边。何成局远远看着,心想几个月前在菜市口跪着卖身葬父的那个姑娘,现在已经能跪着给别人救命了。两条跪着的腿,一个是为了爹,一个是为了不认识的人,中间隔了五个月,隔了一个人从被人救到救别人的一辈子。
何成局自己的熬法是练功。每天天不亮他就到沙滩尽头那块大礁石上打坐,海浪拍礁的节奏跟呼吸渐渐同步,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从六阶到七阶是一个大坎,功法从炼体转向内劲,靠的是水磨工夫而不是猛冲猛打。他的内息每天只精进一丝,但一个多月下来,丹田里那股气流已经从拇指粗细扩大了一倍有余,沿着经脉运转时隐隐有风雷声。周巧儿每天早上给他送一碗热粥放在礁石旁边,他练完功粥刚好凉到能入口。他喝粥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的礁石上缝补他昨天磨破的衣裳,一针一线不急不缓,偶尔抬头看看海面上有没有英军的巡逻艇。两人不太说话,但何成局觉得这一个多月的早晨,是他这辈子最安静的时光。
六月到十月,英军舰队牢牢封锁了珠江口。从虎门到广州城,水师码头被炸成了废墟,商船民船全被堵在港内,沿海渔村十室九空。消息从蝎子那边零星传过来——英军主力没有在广州登陆,而是在珠江口外逡巡,同时分出一支分舰队北上,一路打下了厦门、定海。
蝎子带来了定海失守的消息。他说定海县城被英军攻破,知县姚怀祥投井殉国,典史全福自缢于衙署。何成局听完站在礁石上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转身回去把消息告诉了陈敬堂派来的水手阿海阿潮。阿海沉默了很久,对阿潮说咱老家也没了。阿潮没说话,坐在船头磨了一整夜的刀。
英军舰队继续北上,直逼大沽口。消息传到官富山时已经过了好些天——蝎子托人从潮州带来一封陈敬堂的亲笔信,说英军已经到了天津外海,离京城只有几天的航程。清廷震动,道光皇帝下旨将林则徐革职,派直隶总督琦善与英军议和。
何成局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望着海面发了一会儿呆。林则徐被革职,意味着朝廷的态度已经从主战转向主和。琦善这个人他听说过——官场上公认的和事佬,见了洋人腿就软。这样的人去议和,能谈出什么结果来?
这一年的秋天格外冷。十月的海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石屋里不生火就没法住人。何成局让范老六和洪四海用渔船从潮州运来几捆柴火和两筐木炭,又让刘二把石屋的墙缝用海泥重新糊了一遍。四十口人的冬衣是个大难题——撤离时大家只带了随身衣物,谁也没想到会在官富山住这么久。余三娘把福顺号上的备用帆布拆下来裁成十几件挡风的外罩,张颜和林函用旧渔网搓成麻线缝补磨破的衣裳。沈小荷把种出来的花生留了一半准备炒给何成局当年货,另一半拿来跟潮州帮的船工换了一块粗毛毯,剪成小块分给石屋里最怕冷的吴大娘和温瘸子垫膝盖。赵麦穗用练字的纸糊窗户——她舍不得用自己写完的字纸,专门挑那些写坏了的、笔画歪得特别离谱的来糊,但何成局发现窗户上有几张糊上去的纸上写满了“安”字,每一个都写得规规矩矩、一笔不苟。
十一月,琦善与英军签订了《穿鼻草约》,割让香港岛,赔款六百万银元。消息传来时何成局正在帮刘二修石屋顶上被海风吹歪的烟囱。他听完蝎子的话,把手里的锤子往屋顶上一搁,沉默了好一阵才说琦善这约等于没签——英国人胃口不是六百万能填满的。蝎子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何成局跳下屋顶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因为换了他也不会签。一个靠打劫起家的强盗砸了你家门抢了你家粮,发现你家人多不好对付,转头去砸你家祠堂——这时候他会因为你给了他一袋米就收手吗?他尝到了甜头,只会叫更多强盗来。
他的判断很快被验证了。道光皇帝得知割地条款后勃然大怒,下令将琦善革职锁拿进京,改派奕山为靖逆将军,从各省调兵驰援广东。主战派再次占了上风,仗还要继续打。
十二月,英军南返,再次兵临广州城下。
官富山虽然偏僻,但毕竟是九龙半岛南端,离珠江口并不远。英军舰队回航时有一支巡逻分队经过了官富山外海,三艘蒸汽船拖着黑烟从礁石群外缓缓驶过,船上的英军士兵举着望远镜往渔村方向扫了好几遍。何成局趴在那块最大的礁石后面一动不动,手掌按在笑面虎短刀刀柄上,刀刃随时准备出鞘。巡逻艇在礁石群外转了一圈,大概是觉得这片乱礁太危险,转头往南走了。何成局等那几道黑烟彻底消失在天际线上,才松开刀柄。
这一夜何成局没有睡。他坐在石屋顶上望着海面,月光把远处的海浪照得像一片碎银子。周巧儿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裹着那条用帆布改的挡风外罩,打了个哈欠把手里端着的热粥递给他。“当家的,今天英军的船离得好近。惠珍姐说把宝宝抱到山洞里躲着,吴大娘不肯走,说观音菩萨在她那尊巴掌大的木雕里,英军的炮子打不进来。”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声,但何成局听出笑声里压着一丝颤。他接过粥喝了一口说以后每天晚上轮流安排人守夜,让刘二和蝎子值前半夜,范老六的徒弟们值后半夜,福顺号随时备好,万一英军登陆就从沙滩后面的山洞密道往山上撤。周巧儿点了点头,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海面上英军军舰的灯光一闪一闪,像一群不怀好意的萤火虫。
熬过了十二月,熬到了一月。
广州城外已经打成了一锅粥。奕山从各省调来的援军号称数万,实际上多是临时征召的民壮和早已腐败的绿营兵,跟英军的坚船利炮一碰就碎。蝎子每次来官富山都会带来一批新伤员——有溃散的清军伤兵,也有被流弹击中的平民。秦舒云和温瘸子已经忙不过来,连周巧儿和赵麦穗都被拉去帮忙——赵麦穗负责碾药,周巧儿负责熬药,沈小荷负责用剪刀把龚文压箱底的干净白布裁成绷带条。沈小荷做事认真,绷带裁得宽窄如一,在石屋窗台上晾了一排,海风吹过来白布条像一排白色的海鸟。彭幼楚自从碎掉那个酒壶之后一直找不到酒喝,清醒的时间比以往几年加起来都多,帮着搬伤员的时候力气大得出奇,把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伤兵从船上背到沙滩上一声没吭。有一次何成局夸她劲大,她难得清醒地说我爹以前是码头扛包的,可能随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何成局没接话,只是把那句“可能随他”记在了心里。
一月下旬,奕山在广州城外与英军激战数日,清军死伤惨重。英军占领了广州城外的四方炮台,居高临下俯瞰全城,炮弹能打到两广总督衙门。奕山在总督衙门里挂起了白旗。消息传来那天,何成局独自在海边礁石上坐了很久。他想起半年前关天培在虎门炮台上把令旗插在后领子里,想起定海三总兵的五千守军,想起陈化成说的“有进无退”。这些人把命扔在了炮台上,而奕山在广州城里挂了白旗。他手边没有刀,只是把手掌按在礁石上,六阶的内劲无声无息地渗入石缝,等他站起来时那块礁石表面多了一道寸许深的掌印。
转折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道光二十一年正月,英军没有攻入广州城。义律接受了奕山的议和,双方签订了《广州和约》——清军退出广州城,英军撤至虎门外。奕山向朝廷奏报“大捷”,而实际上他赔了英军六百万元“赎城费”。
何成局对这些不再关心了。他只知道一件事:广州城暂时安全了。
蝎子在《广州和约》签订后的第三天就赶到了官富山,干瘦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二爷,广州城的英军撤了!四方炮台的英国兵全退到虎门外头去了,珠江口的封锁也解了。广州城里已经开始有人回城,猫儿巷的几家打铁铺昨天重新开了张。”
消息传遍官富山时,整片沙滩都沸腾了。张颜把手里补了不知多少遍的渔网往沙滩上一摔,仰天喊了一声“终于能回家了”,嗓门大得惊起礁石上一群海鸥。彭幼楚从石屋里翻出那半壶藏了小半年的米酒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唐玲光着脚从沙滩上跑过去抱住苏筱,两个人又笑又跳,踩翻了沙滩上晾着的渔网。林函难得不打哈欠,靠在自己那间石屋门框上静静看着大家,嘴角难得有了点弧度。
王老六激动得连烟袋锅都拿反了,在沙滩上来回走了好几圈不知道往哪头走。他老婆抱着小儿子坐在石屋门槛上抹眼泪,也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委屈。小儿子从他妈怀里挣出来,跑到王老六腿边抱着他的腿喊“爹,回家”。王老六弯腰把儿子抱起来举过头顶,说回,回柳花巷,爹给你炸油条吃。吴大娘拄着那根从柴房拆下来的木棍从石屋里走出来,眯着老眼望了好一阵,才用发抖的声音问站在旁边的刘二:二当家说可以回去了?刘二大声说可以回去了。吴大娘点点头,慢慢踱回石屋里,把供在观音像前那朵已经干透的野花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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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坐在石屋门槛上,把琴横在膝上,开始弹那首在官富山上反复修改了大半年的曲子。曲子开头还是《广陵散》的起手式,但弹到中间变了调,不是悲壮,不是激昂,是平缓而悠长的旋律,像一条河从山谷里慢慢流到平原上,不再翻涌浪花,但水势沉稳,一去不回。何成局站在沙滩上听完了整首曲子,等她最后一个音落下,问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柳如烟抬头看着他,手指还按在琴弦上,说是上次答应第一个弹给他听的那首,叫《望海潮》。何成局点了点头说好名字。
余三娘没有参与庆祝。她站在石屋群的最高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核对返程需要携带的物资清单。龚文蹲在旁边把铁皮箱子打开,把房契、银票、卖身契一张一张拿出来清点——这些东西在官富山放了快一年,每一张都被海风潮得微微发软,龚文用袖子一张一张地擦,擦完了再按日期排好。“三娘,春香楼的房契完好。柳花巷后街院子的房契也在。账本一本没少。”余三娘点了点头,在物资清单上又添了一笔——回去后头一件事就是把受潮的房契重新晾干压平。然后合上本子,望着山下沙滩上雀跃的人群,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站在旁边的龚文都没有注意到。但何成局在远处看到了。他在春香楼待了六年,见过余三娘数不清的表情——公事公办的表情、冷着脸训人的表情、对着账本皱眉的表情——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
他忽然意识到,三娘也累了。这一年她管着六十几口人的吃喝拉撒,从来没有出过一点差错。她的账本上没有遗漏任何一笔开销,她的物资清单上永远比别人多想三步。她从来不笑,也从来不倒下。但此刻她站在石屋群最高处,嘴角那个极轻微的弧度,看起来像一个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何成局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记了一笔——回到广州之后,该张罗着给三娘在柳花巷后街买一座小院子了。之前的念头他记在心里,这大半年在官富山始终没法办,现在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刘惠珍抱着婴儿从石屋里走出来。她身体恢复得很好,秦舒云说她产后调理得当,除了气血还需要慢慢补,已经没有大碍。怀里的何安快半岁了,长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被海风吹得眯起眼睛打了个喷嚏,逗得围过来的姑娘们一阵哄笑。张颜伸手去逗她,她攥住张颜的手指不肯放,力气大得出奇。张颜说这孩子长大了一定是个倔脾气,刘惠珍笑着说随她爹。这话一出口,石屋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刘惠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微微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片。何成局正弯腰从沙滩上捡起沈小荷落下的花生米袋子,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把花生米袋子往怀里一揣,走过去从刘惠珍怀里接过婴儿,高高举起。婴儿在空中蹬着两条小腿,笑出了声。他说走,回家了。
返程那天,福顺号装满了人。
六十几口人,加上比来时多了不少的行李——王老六一家多了一口装咸菜的大缸,是他用官富山的海泥自己捏了在窑里烧的;温瘸子多了两麻袋没来得及炮制的生药材,是秦舒云带着赵麦穗在官富山上采的;沈小荷多了半袋自己种的花生,她坚持要把花生带回柳花巷再炒,说官富山的海水太咸,炒出来不够香。
何成局最后一个上船。他站在沙滩上回头看了一眼官富山——石屋的墙缝被海泥糊得严严实实,沙滩边那三块花生地上的花生苗已经枯了,但来年春天还会再发芽。吴大娘供在观音像前的那朵干野花被她带走了,但石屋窗台上还有一片被风吹落的野花瓣。大礁石上他每天打坐的位置磨出了一块光滑的凹痕,凹痕深处嵌着他练功时留下的掌印——那些寸许深的石痕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光,像是被海风刻下的印记,一阶一阶,从五阶突破到六阶巅峰,每一道都见证了他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
然后他转身上船。阿海在船头升起满帆,海风鼓足了帆布,福顺号缓缓驶离官富山。何成局站在船尾,看着那片月牙形的白沙滩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之间一条细细的白线。周巧儿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她在官富山给他缝补过的几件衣裳,每一件的补丁都打得平平整整。
船绕过九龙半岛,广州城的轮廓渐渐浮现在海平面上。城墙上还残留着炮火熏黑的痕迹,但城门已经重新打开,码头上开始有民船进出。何成局远远看到三号码头上那棵被炮弹削掉树冠的老榕树还在,树干上又冒出了几根新枝,嫩绿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柳花巷还是柳花巷。
尽管街面青石板路上多了好几处被炮火烧裂的缺口,尽管巷口王老六的油条摊炸油条的大铁锅已被炸出了一道裂缝,歪脖子柳树被弹片削掉了大半枝叶,但树干上又爆出了新芽,嫩绿的新枝在春风里肆意舒展。巷子里的人家已经回来了大半,看到何成局一行人从巷口走进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胭脂铺老板娘胳膊上包着绷带,绷带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当铺老掌柜拄着拐杖从柜台后面颤巍巍地站起来,隔着窗户拱了拱手。猫儿巷的狗跑了过来,绕着蝎子的裤腿转了两圈,尾巴甩得像风车。
春香楼的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春香楼”三个鎏金大字被弹片崩掉了一个角,但字还在。何成局推开门,阳光从门洞里涌进去,照亮了大堂里熟悉的一切——柜台、琴桌、八仙桌、楼梯,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屋顶漏了几个洞,阳光从瓦片裂缝里射下来,在大堂地板上铺了几块亮斑。何成局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半块桂花糕盒子,那是唐玲撤离时忘了带走的。唐玲从他身后跑进来捡起盒子,吹了吹上面的灰,捧在手心里,眼眶红红的。
余三娘走到柜台后面,弯下腰把手探到柜台底下,摸到了那个铁皮柜子。锁还完好。她从袖子里摸出钥匙,打开锁,拉出抽屉——空荡荡的。她回头看了龚文一眼。龚文赶紧把怀里抱了一路的铁皮箱子放在柜台上,打开,把里面的房契、银票、卖身契一本一本拿出来,递给她。
“账本全在。房契全在。卖身契全在。”龚文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抖。
余三娘接过那叠纸,低头翻了几页,然后放回铁皮柜子里,锁好。她抬起头环顾大堂,开口时声音跟一年前一模一样——平淡、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屋顶要修。瓦片去年在观音巷囤了一批,还在仓库里。刘二,你明天上房。”
刘二拄着扁担应了一声,声音洪亮得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一撮。
张颜从后院跑回来,手里举着那根她撤离时扛着走的顶门棍,说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去年被台风吹歪的撑竿还在原处扎着。何成局走到后院,老槐树的树干上多了一道被弹片划过的疤痕,但树冠已经冒出了新芽。他蹲下来检查树干上那道弹片划痕——不深,树皮被削掉了一块,但木质部完好。多晒几天太阳,明年就能结槐花。树底下那根撑竿纹丝不动。他伸手在撑竿上摸了摸,竿子被海风吹了大半年,表面多了几道细小的裂纹,但木头芯子还是硬的。余三娘撤离那天让他敲撑竿的话忽然浮上心头——那是三娘离开春香楼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一年里他反复记在心里的念想。三娘,撑竿没倒,老槐树还在。我们回来了。
他直起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井还在,辘轳上的绳子被海风吹烂了要换。厨房的灶台塌了一角,王婶正蹲在灶台边用碎石块修补,嘴里念叨着这灶台跟了她十几年,闭着眼睛也能把火候调好。晾衣竿被弹片削断了半截,周巧儿捡起剩下的半截,用旧渔网搓的麻线绑在原来的架子上,试了试承重,回头对赵麦穗说:“够晾你们的字帖。”赵麦穗抱着字帖本子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竿上新绑的麻线,忽然蹲下去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瓦片残片,用手指在灰土上写了一个“回”字,写完了自己看了看,站起来把本子放回石桌上,帮周巧儿拎起了水桶。
何成局走到春香楼后门外,站在柳花巷后街巷口往里望。几个邻居正从巷子深处往外搬被炮火震碎的家具。最里面那座小四合院的黑漆大门虚掩着,门上那张褪色的福字被雨水泡烂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右半边还贴在门板上。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的石桌上落了一层灰,沈小荷的花生米碟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碟子空了,旁边放着赵麦穗的一支旧毛笔,笔头已经干裂,但笔杆上刻的“麦穗”两个字还清清楚楚。
周巧儿从他身后走进来,手里提着从官富山带回来的包袱,径直往东厢房走。她推开东厢房的门,探头往里看了看——床还在,窗台上她离开时压的那张字条还在,被雨水洇得字迹模糊。她把包袱放在床上,转头朝院子里喊:“麦穗,小荷,舒云,进来收拾屋子。”赵麦穗和沈小荷抬着水桶跨进院门,秦舒云背着药箱走在最后,抬起头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何成局看着她们进进出出,耳边的声音渐渐重叠——唐玲在春香楼后院尖叫“我的琵琶弦全断了”,张颜骂她“弦断了可以换新的人没断就行”,苏筱搬着被褥上楼说今晚要睡在自己床上谁也别想拦她,柳如烟在二楼拨了一个音——不是任何曲子,只是一个单音,那个音符穿过破了一半的窗户纸,落在柳花巷的暮色里,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河床。
他走到院角的老槐树下,把手掌按在树干上。六阶巅峰的内劲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感知到树皮下细微的汁液流动,感知到老槐树在炮火中活了下来,正在把养分从根系输送到每一根新芽的尖端。丹田里的内息跟树液流动的节奏渐渐同步,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海上漂了大半年的人终于踏上了陆地。脚下的青砖是实的,手边的树干是活的,身后的石桌虽然落满了灰但四个女人正在把它擦干净。六阶巅峰的瓶颈在这股踏实的安宁中微微松动了半寸——不是突破,是松动。就像紧闭的门缝里透进了一丝光,还没有打开,但他知道方向对了。
周巧儿从东厢房窗户里探出头喊他吃饭,说今晚只有白粥和腌萝卜,米是刚从船上搬下来的,萝卜是潮州帮送的,灶还没修好只能凑合一顿。何成局笑着说白粥就挺好。
身后春香楼二楼的窗户被推开,柳如烟的声音清清冷冷地飘下来,说琴弦断了两根,明天要去猫儿巷找修琴弦的。刘二在房顶上喊瓦片不够,问去年囤的那批瓦片放在观音巷哪个仓库。余三娘的声音从大堂柜台后面传出来,报了一个仓库编号,又补了一句账本上有记。
何成局推开小四合院的院门,在石凳上坐下。沈小荷端着刚炒好的花生米从厨房里小跑出来,碟子放在他手边,花椒味比官富山上炒的任何一次都足。赵麦穗把字帖本子放在石桌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满了“安”字,每一个都一笔一划、一丝不苟。秦舒云靠在东厢房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支旧毛笔,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几个人,忽然转头对何成局说:“当家的,温老说春香楼后院有块空地适合种艾草,明天我去翻土。”何成局点了点头,拈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花生米酥脆,花椒的麻劲儿恰到好处,跟官富山上炒的味道不一样——官富山的花生米带着海风的咸腥,这一碟没有咸味,只有周巧儿在灶台边用新修的锅炒出来的烟火气。
他嚼着花生米,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新抽的嫩芽在暮色中轻轻晃动,忽然觉得回到了原点,也回到了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