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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外,山神庙。
破败的庙宇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唯有正殿透出昏黄的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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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定邦跟着青衫文士走进庙门,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仰望着残缺不全的山神像。
他身着一袭简朴的灰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除此之外再无饰物。
但仅仅是一个背影,就透出难以言喻的雍容气度。
「主人,人带到了。」
青衫文士躬身道。
灰衣人缓缓转身。
萧定邦瞳孔骤缩。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国字脸,三缕长须,眉眼温润,嘴角总是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是当朝天子胞弟,先帝第七子,梁王苏睿。
可此刻的梁王,与萧定邦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记忆中那个总是笑眯眯丶从不与人争执丶整日吟诗作画寄情山水的闲散王爷,此刻眼中却是一片深邃的寒潭。
那温和的笑意还在,却像是冰层上覆盖的薄雪,底下是刺骨的冷。
「梁……梁王殿下?」
萧定邦声音发乾,「您怎麽会在这里?」
苏睿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的蒲团:「定邦兄,坐。陈先生肩上有伤,也请坐。」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定邦与陈先生对视一眼,只得依言坐下。
青衫文士无声退至殿外,关上了庙门。
「殿下,」萧定邦定了定神,「方才那些刺客……」
「是我派的。」
苏睿说得轻描淡写。
萧定邦脸色骤变,霍然起身:「殿下这是何意?!」
「定邦兄稍安勿躁。」苏睿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萧定邦也倒了一杯,「坐下说话。」
萧定邦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苏睿。半晌,才缓缓坐回蒲团。
「本王若真想杀你,」苏睿将茶杯推到他面前,「你以为,你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那殿下为何……」
「两个目的。」
苏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让所有人都知道,梁王派人刺杀过燕国公。令牌我故意留的,刺客的功夫路数也是梁王府的。聪明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栽赃。」
萧定邦一愣。
陈先生却反应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故意留下破绽,让人觉得这是有人要陷害梁王?」
「对。」苏睿赞许地看了陈先生一眼,「越是聪明的人,越会觉得此事蹊跷。他们会想:梁王若真要杀你,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定是有人要借刀杀人,嫁祸梁王。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萧定邦接话,眼中闪过明悟,「反而没人会怀疑殿下与我见面了。」
「正是。」苏睿抿了口茶,「这叫灯下黑。所有人都觉得梁王此刻应该避嫌,应该躲在王府里吟诗作画,绝不会来北境蹚浑水。更不会……与刚刚被刺杀的燕国公密会。」
萧定邦后背冒出冷汗。
好深的算计!
好狠的心机!
这位闲散王爷,隐藏得也太深了!
「第二呢?」他涩声问。
「第二,」苏睿放下茶杯,目光陡然锐利,「我要看看,定邦兄是真有雄心,还是……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废物。」
他盯着萧定邦:「若你在生死关头,连搏一把的胆量都没有,那也不配与本王合作。」
萧定邦额头渗出细汗。
他现在彻底明白了。
从刺客出现,到青衣文士相救,再到此刻的会面,全在梁王的算计之中。
这是一场试探,也是一场考验。
而他,已经通过了。
「殿下,」萧定邦深吸一口气,「您想要什麽?又能给我什麽?」
「爽快。」苏睿笑了,「本王要的很简单——皇位!」
破庙内,烛火摇曳。
萧定邦听到「皇位」二字,心头剧震,下意识地看向庙门——
那青衣文士守在外面,风雨不透。
「殿下……」他喉咙发乾,「此话……可是诛心之论。」
「诛心?」
苏睿轻笑,眼中却无半点笑意,「我那位皇兄坐那个位置十六年,穷兵黩武,猜忌忠良,逼得亲儿子都要在北境自立门户。这江山,他坐得,我为何坐不得?」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灰布衣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定邦兄,你掌神京十二卫禁军,五万精锐尽在手中。我虽是个闲散王爷,但这些年……也不是白过的。」
他转身,目光灼灼:
「宗室之中,有三位老王叔支持我。朝堂上,礼部尚书丶工部侍郎丶御史台三位御史,都是我的人。地方上,江南三道丶蜀中两路的节度使,早年间都受过我的恩惠。」
萧定邦越听越是心惊。
这位梁王,暗中竟已经营出如此势力!
「殿下藏得好深……」他涩声道。
「不藏,早死了。」苏睿淡淡道,「我那位皇兄,连亲生儿子都容不下,何况我这个胞弟?这些年来,我寄情山水,不通政事,府中幕僚不超过五人,每年开销不及亲王爵禄的三成——这才让他放心。」
「可现在,」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不放心了。」
「陛下察觉了?」萧定邦心头一紧。
「那倒没有。」苏睿摇头,「但他身体越来越差,太子又懦弱无能。朝中那些老狐狸,已经开始站队了。苏肇与苏清南这对父子,迟早要有一场决战——不是北境反,就是朝廷剿。」
他走到萧定邦面前,俯身低语:
「等他们父子拼个两败俱伤,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萧定邦呼吸急促:「殿下要我做什麽?」
「很简单。」苏睿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回神京后,一切如常,甚至要比往常更忠于陛下。第二,暗中将禁军中的关键位置,换上我们的人。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等北境战事最酣丶朝廷精锐尽出之时,封闭九门,控制皇城。」
萧定邦额头冷汗涔涔:「这……这是兵变!」
「是清君侧。」苏睿纠正,「陛下年老昏聩,猜忌忠良,致使北境生乱丶边疆不宁。本王身为宗室,不得已而行伊尹丶霍光之事,待局势稳定,自会还政于太子——当然,太子若『不幸』在乱中薨逝,那便另说了。」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萧定邦心中翻江倒海。
这是赌上九族性命的买卖。
成了,从龙之功,封王拜相;败了,株连九族,死无葬身之地。
「殿下,」他咬牙道,「事成之后,我能得到什麽?」
「神武大将军,加太尉,晋燕王,世袭罔替。」苏睿毫不犹豫,「北境十四州,划三州为你的封地。禁军扩充至十万,由你一人节制。」
萧定邦瞳孔骤缩。
王爵!封地!十万兵权!
这诱惑……太大了。
「若我不答应呢?」他哑声问。
苏睿笑了,笑容温和如春风,说出的话却冷如寒冰:
「定邦兄方才遇刺,虽侥幸逃生,但伤势过重,不幸殒命于归京途中。陛下痛失爱将,追赠国公,厚葬。」
萧定邦浑身一颤。
他懂了。
答应,是滔天富贵。
不答应,此刻就是死期。
萧定邦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一片狠厉。
「好!」
富贵险中求。
这局,他赌了!
……
北凉王府内院,烛火通明。
苏清南端坐案前,手中把玩着那枚青铜令牌。
指尖摩挲着「梁」字刻痕,眼神深如寒潭。
柳丝雨站在堂下,一身夜行衣尚未换下,风尘仆仆。
她摘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脸,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肌肤上。
她看着苏清南,心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再见苏清南,更多的是自惭形秽。
「王爷,」柳丝雨深吸一口气,「这令牌是从刺客身上搜得。萧定邦被一青衣文士救走,往东南方向去了。我尾随十里,见他们进了一处山神庙,未敢近前。」
苏清南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怎会在那儿?」
柳丝雨抿了抿唇:「南归途中……恰好遇见。」
她没说真话。
其实她是听说宇文拓大军压境,放心不下,折返想看看能否帮上什麽。
这话,她说不出口。
苏清南也不深究,只是将那令牌往案上一掷。
「啪」的一声轻响。
「梁王……」他轻声自语,「藏了这麽多年,终于忍不住了。」
青玄道长皱眉:「王爷是说,此事真是梁王所为?可这令牌留得未免太过明显,倒像是栽赃。」
「正是太过明显,才是梁王的手笔。」苏清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道长可听说过『灯下黑』?」
「灯下黑?」
「越是聪明人,越会觉得此事蹊跷——梁王若要杀人,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定是有人要借刀杀人,嫁祸梁王。」
苏清南拿起令牌,指尖轻点「梁」字,「于是他们便会去想:谁最想嫁祸梁王?是朝中政敌?是其他皇子?唯独不会怀疑梁王自己。」
青玄道长恍然:「所以梁王故意留下破绽,反让聪明人觉得他是被陷害的?」
「对。」苏清南眼中闪过锐芒,「如此一来,即便萧定邦真的死了,所有人都会觉得梁王是被人陷害。而梁王此刻应该在哪儿?应该在王府吟诗作画,寄情山水,绝不可能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这才是他真正要营造的不在场。」
柳丝雨听得心头震动。
这算计……太深了!
她看向苏清南,这个曾经被她弃如敝履的未婚夫,此刻端坐案后,眉宇间尽是洞察世事的睿智与掌控全局的从容。
更显自己的愚昧无知。
再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可那双眼睛里藏的,是滔天波澜,是万里江山。
她显然已经沉溺在其中无法自拔。
「可梁王见萧定邦做什麽?」青玄道长沉吟,「萧定邦虽是燕国公丶神武大将军,但此番无功而返,在陛下面前已失宠信。梁王拉拢他,有何用处?」
苏清南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夜空。
「萧定邦掌神京十二卫,五万禁军尽在手中。」他缓缓道,「梁王若想成事,禁军是关键。而萧定邦此番北行失利,正惶惶不安——此时拉拢,最易得手。」
柳丝雨脱口而出:「梁王要造反?!」
话一出口,她便知失言,连忙噤声。
苏清南却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造反?不,按照梁王的说法应该那
叫清君侧。」他转过身,眼中尽是讥讽,「老家伙这些年猜忌忠良,穷兵黩武,致使北境生乱,民不聊生。梁王身为宗室,不得已行伊尹丶霍光之事——这番说辞,我那位皇叔怕早已替他想好了。」
青玄道长神色凝重:「如此说来,确是大麻烦。要不要传书回乾京,让陛下早做防备?」
「不必。」
苏清南斩钉截铁。
「为何?」青玄道长不解,「梁王若真与萧定邦联手,控制禁军,封闭九门,乾京危矣!」
「因为萧定邦……」苏清南顿了顿,一字一顿,「回不去了。」
堂中一静。
柳丝雨怔住。
青玄道长也怔住。
「王爷此言何意?」
老道皱眉,「此事已过去一日,且萧定邦当时就已经出了凉州,若快马加鞭,此刻已在在并州地界了。就算老道亲自去追,也未必追得上。」
「不必追。」
苏清南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杀他的人,早已在路上了。」
「谁?」柳丝雨脱口问。
「我们的人。」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让书房内气温骤降。
青玄道长闻言无奈地笑了一声,「果然,你们神藏一脉心都脏!」
说罢,挥了挥拂尘退了出去。
此时此刻,柳丝雨则呆呆看着苏清南。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忽然觉得喉咙发乾。
算无遗策。
真正的算无遗策。
是不是从萧定邦离京北上开始,每一步的反应丶每一种可能的选择丶每一个变数的应对……全在这个男人的预料之中。
书房内烛火噼啪。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三刻。
苏清南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至千里,看到并州的夜色。
「此刻,」他淡淡道,「应该已经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