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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射虎,旧约,闺中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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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厅内暖意与寒意交织,烛火跳动,映着各人面上神色。
    嬴月回到座位,指尖轻抚过剑身,软剑如银蛇归鞘。
    她抬起眼,看向白璃,眸子里那层盈盈笑意下,藏着细锐的光。
    北秦宫廷二十年,她太懂如何用最柔的姿态,划出最深的痕。
    白璃坐着,素白衣裙边散落着碧色冰珠,颗颗剔透。
    她没看嬴月,目光落在自己新换的热酒上,酒气氤氲,模糊了她眉眼间的冷。
    方才那点幽蓝火焰已熄,只剩下一片冰湖般的静。
    苏清南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酒是烫的,从喉头一路烧下去。
    「王爷,」下首那虬髯李将军又站起来,粗着嗓门,「这《破阵乐》好是好,就是文绉绉的。
    咱们北凉的汉子,爱听更带劲儿的。
    末将愿献丑,唱段《劈山调》,给王爷和诸位助兴!」
    这李将军是北凉老将,跟过苏清南父亲,性子直,嗓门大,打仗是一把好手。
    苏清南颔首:「李将军请。」
    李将军清了清嗓子,也不用乐器,开口就唱。
    声音粗犷沙哑,调子却高亢,歌词简单,讲的是北凉传奇大将李善志开荒拓土丶一刀一枪劈开群山的故事。
    没有丝竹伴奏,全靠一副肉嗓子,唱得血脉贲张,豪气干云。
    满厅武将跟着拍桌子打节拍,吼着应和。
    文士们虽觉粗野,却也受这直来直去的悍勇感染,抚掌称好。
    嬴月含笑听着,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一点。
    白璃抬眼,望向厅外。
    夜色已浓,雪又簌簌落起来。廊下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光晕模糊。
    李将军唱罢,满面红光,抱拳环揖,得了满堂彩。
    芍药趁这热闹,端着个红漆托盘凑到苏清南身边,盘里是几样精巧点心:梅花形的枣泥酥,元宝样的金糕,还有一碟撒了糖霜的炸年糕。
    「王爷,」她声音甜脆,眼睛亮晶晶的,「厨房刚出的,您尝尝?这枣泥酥里的枣子是夏天存下的,甜得很。」
    说着,捏起一块枣泥酥,递到苏清南嘴边。
    动作自然,带着点女儿家的娇憨。
    苏清南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酥皮碎在唇齿间,枣泥的甜糯化开。
    「不错。」他道。
    芍药笑起来,颊边梨涡深深。
    绿萼在另一侧,静静斟茶。
    茶是陈年普洱,汤色红浓,香气醇厚。她将茶盏推到苏清南手边,声音平缓:「酒后饮茶,解腻暖胃。」
    苏清南端起茶,饮了一口。
    银杏倚在柱边,手里那把夺命飞星伞不知何时收拢了,伞尖点地。
    她看着芍药和绿萼,嘴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凑过来,目光却一直落在主桌。
    青栀则在一旁默默侍候着。
    人多的时候,她一般都是不多话的。
    嬴月将这一切收在眼底。
    她执起酒壶,为自己添了半杯,又起身,绕到苏清南身侧。
    「王爷,」她声音轻柔,「嬴月也备了份年礼。」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锦囊是玄色底,用金线绣着北斗七星。
    「此乃北秦钦天监以天外陨铁所制七星针,共七枚,细如牛毛,破罡透甲,见血封喉。淬毒之法,附在锦囊内层。」
    她将锦囊放在苏清南面前,「王爷身系北凉安危,此物或可防身。」
    苏清南拿起锦囊,入手沉实。
    「长公主有心。」
    嬴月微笑,眸光流转,掠过白璃:「白姑娘来自溟妖一族,见多识广,不知可有什麽新奇年礼,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里带着刺,裹着蜜。
    白璃抬眼,看她。
    冰紫色的眸子静如深潭。
    「没有。」她吐出两个字。
    嬴月笑意深了些:「是了,溟妖族寿元绵长,不重年节。倒是我唐突了。」
    白璃不再理她,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净尘珠。
    乳白色的珠子在灯火下流转温润光华。
    她将珠子放在桌上,推向苏清南。
    「此珠,」她声音清冷,「还你。」
    苏清南看着珠子,没动:「南疆之行,仍需此物护身。」
    「不必。」白璃道,「溟妖自有御毒之法。」
    苏清南与她对视片刻,终是收起珠子:「也好。」
    嬴月看着那枚净尘珠,眼神微凝。
    她能感觉到珠子上散发的祥和气息,绝非凡品。苏清南竟将此物给了白璃?
    心头那点刺感,又深了几分。
    厅外,爆竹声忽然密集起来。
    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
    子时到了。
    「新年至——」管事拖长声音唱喏。
    满厅人起身,举杯。
    「贺王爷新禧!愿北凉铁骑踏破山河,愿王爷功业千秋!」
    声浪如潮。
    苏清南起身,举杯。
    「饮胜!」
    酒尽。
    众人落座,气氛更加热烈。
    厨下又端上热腾腾的饺子,汤圆,寓意团圆美满。
    丝竹声换成了欢快的《百鸟朝凤》,唢呐嘹亮,吹得满厅喜气洋洋。
    芍药挨着苏清南坐下,夹了个饺子放到他碟里:「王爷尝尝这个,奴婢亲手包的,里头藏着铜钱,谁吃到谁来年福气最旺!」
    苏清南咬了一口。
    咯噔。
    齿间触到硬物。
    他吐出,是一枚磨得光滑的太平通宝。
    「哎呀!王爷吃到了!」
    芍药拍手笑,眼睛弯成月牙。
    绿萼也抿唇浅笑。
    银杏吹了声口哨。
    青栀抬眼,看了那枚铜钱一眼,又垂下。
    嬴月执筷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王爷果然福泽深厚。」
    白璃静静看着那枚铜钱,没说话。
    苏清南将铜钱放在桌上,忽然道:「都坐近些。」
    芍药眼睛一亮,立刻挨得更近。
    绿萼迟疑一瞬,也在他另一侧坐下。
    银杏从柱边走过来,拖了张凳子,坐在稍外侧,翘起腿。
    青栀没动。
    「青栀。」苏清南唤。
    青栀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沉默片刻,她走过来,在银杏旁边坐下,腰背依旧笔直。
    嬴月看着这一幕,指尖掐进掌心。
    苏清南身边,左右芍药绿萼,稍外银杏青栀,白璃坐在对面。
    她被隔开了。
    「长公主,」苏清南看向她,「也请移步。」
    嬴月展颜一笑,起身,走到苏清南身后,却没坐,只将手搭在他椅背上。
    「我在这儿就好。」
    她声音柔,姿态却显出一种亲昵的占有。
    白璃抬眸,看了她一眼。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苏清南提起酒壶,给身边几人斟酒。
    先给芍药,再给绿萼,银杏,青栀。
    最后,将壶推向白璃。
    白璃执壶,自斟一杯。
    「王爷,」银杏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沙哑,「光喝酒吃菜有什麽意思?属下有个提议。」
    苏清南看她:「说。」
    「咱们北凉儿郎,过年最爱玩『射虎』。」银杏道,「不如咱们也玩玩?在座诸位,不论身份,皆可出谜,射中者赏,射不中者罚酒。如何?」
    射虎,即是猜谜。
    北地苦寒,冬日漫长,射虎是常见的娱乐。
    李将军第一个拍桌子:「好!这个好!老子虽然大字不识几个,猜谜可不含糊!」
    文士们捻须微笑,显然也颇有兴致。
    嬴月眸色微动,猜谜是文戏,她自幼受宫廷教育,诗词谜语皆精,此乃她所长。
    白璃神色依旧淡淡。
    苏清南颔首:「可。谁先出?」
    银杏笑道:「属下来抛砖引玉。」
    她略一思忖,道:「我的谜面是——『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落叶分离去,恩爱夫妻不到冬。』打一物。」
    话音刚落,李将军就嚷道:「这啥玩意儿?文绉绉的,听不懂!」
    文士中一位老者沉吟道:「荷花出水,乃是夏季;梧桐落叶,当属秋日;夫妻不到冬……此物莫非是……竹夫人?」
    竹夫人,乃夏日纳凉用的竹制寝具,中空,夏日抱之取凉,秋日便收。
    银杏拍手:「老先生慧眼!正是竹夫人!」
    老者抚须微笑。
    银杏自罚一杯:「属下学艺不精,见笑。」
    李将军嘟囔:「原来是个竹枕头!」
    众人大笑。
    嬴月此时开口,声音清越:「妾身也有一谜。」
    众人安静下来。
    她眸光流转,缓缓道:「『重重叠叠上瑶台,几度呼童扫不开。刚被太阳收拾去,却教明月送将来。』打一自然之物。」
    谜面优美,意境空灵。
    文士们蹙眉思索。
    李将军抓耳挠腮。
    白璃执杯的手停住。
    苏清南看向她。
    白璃抬眸,与他对视一瞬,开口:「影。」
    嬴月笑容微滞。
    「正是影。」她颔首,目光落在白璃脸上,「白姑娘好机敏。」
    白璃不语。
    嬴月自斟一杯,饮尽:「妾身输了。」
    轮到苏清南。
    他略一思索,道:「『半边鳞甲与云齐,半夜行来不湿衣。只恐天明没踪迹,满身风雨带云归。』打一物。」
    众人苦思。
    芍药眨巴眼睛,绿萼蹙眉,银杏摸着下巴。
    青栀忽然开口:「帆。」
    声音不高,却清晰。
    苏清南看向她,点头:「是帆。」
    青栀垂眸。
    嬴月笑道:「青栀姑娘虽是武将,心思却细。」
    青栀没应。
    又轮几圈,各有胜负,罚酒笑声不断。
    厅内暖意融融,酒气菜香混杂,红烛高烧,映着一张张微醺的脸。
    子时过半,雪下得愈发急了。
    苏清南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激得人一凛。
    远处城墙上,守岁将士的火把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星子。
    「王爷,」嬴月走到他身侧,也望向窗外,「北地除夕,风雪尤厉。不知乾京此时,是否也在落雪。」
    苏清南没接话。
    白璃也起身,走到窗边另一侧。
    三人立在窗前,窗外风雪呼啸,窗内暖光流淌。
    「南疆,」白璃忽然开口,「从不下雪。」
    苏清南侧头看她。
    「十万大山,终年湿热,毒瘴弥漫。夜里,只有虫鸣与兽吼。」白璃声音平静,「没有雪,也没有灯笼。」
    嬴月轻笑:「那岂非少了许多乐趣?」
    白璃看她一眼:「溟妖不求乐趣。」
    嬴月笑意微敛。
    苏清南抬手,关上窗。
    「都回去歇息吧。」他道,「明日还有事。」
    宴席将散。
    众人起身行礼,陆续退去。
    李将军喝得踉跄,被亲兵搀着走了。
    文士们拱手作别。
    厅内渐渐空下来。
    芍药丶绿萼丶银杏丶青栀却没走。
    四人站在苏清南面前,眼神各异。
    芍药脸颊红扑扑,眼睛亮得灼人。
    绿萼神色平静,耳根却微红。
    银杏抱着臂,嘴角噙着笑。
    青栀垂着眼,背脊挺直。
    嬴月看着她们,又看看苏清南,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什麽。
    她心头一震,旋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白璃也察觉到了什麽,冰色的眸子扫过四人,最后落在苏清南脸上。
    苏清南看着她们,沉默良久。
    「都去休息。」他道。
    芍药咬唇:「王爷……」
    「去。」苏清南声音沉了些。
    四人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厅内只剩苏清南丶嬴月丶白璃三人。
    烛火将尽,光线昏暗。
    「王爷,」嬴月轻声开口,「那四位姑娘……」
    「旧诺。」苏清南打断她,「与长公主无关。」
    嬴月默然。
    她忽然觉得,自己离这个男人,其实很远。
    他身边有太多人,太多事,太多她看不懂的过往与承诺。
    白璃转身,朝厅外走去。
    「白姑娘。」苏清南唤。
    白璃停步,没回头。
    「明日,我让人送你去南疆。」苏清南道。
    白璃应了一声,身影没入廊下黑暗。
    嬴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苏清南。
    「王爷,」她声音很轻,「那我先告退了!」
    苏清南颔首。
    嬴月转身,紫衣拂过门槛,消失在风雪中。
    厅内彻底静下来。
    红烛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苏清南独自立在昏暗里,望着满桌狼藉,残酒冷菜。
    窗外风雪呼啸。
    新岁已至。
    新的局面也即将打开。
    ……
    苏清南回到房内。
    室内昏暗,忽然一道倩影接近,后背立马传来两团柔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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