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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里外,老鸦坡。
苏清南立于坡顶,远眺应州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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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声巨响传来时,整片雪原都在震颤。
坡下战马惊嘶,不安踏蹄。
青栀四人齐齐色变。
「王爷!」芍药急道,「城中出事了!」
「是剑意对撞。」银杏凝神感应,「两道……都是陆地神仙级。」
「长公主和澹台无泪交手了。」绿萼看向苏清南,「王爷,我们……」
苏清南抬手,止住她话头。
他依旧望着应州城,金色眼眸深处流转着复杂难明的光。
「青栀。」他忽然道。
「在。」
「若你是嬴月,面对澹台无泪,有几分胜算?」
青栀沉吟片刻:「若以命相搏,三成。若只求不败,一成都没有。」
「她选了前者。」
苏清南淡淡道,「以龙气催发剑意,近乎自毁根基。这一剑之后,她至少要跌落陆地神仙境半年。」
芍药倒吸一口凉气:「那长公主她……」
「她赢了。」苏清南道。
四女愕然。
「澹台无泪的剑意,求的是圆满。月华无缺,剑心无瑕。」
苏清南解释道,「嬴月那一剑,以龙气为薪,以剑心为柴,燃尽一切求一瞬爆发。这种近乎疯狂的剑意,恰好克制澹台无泪的圆满。因为圆满之物,最怕……不要命的。」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所以她赢了。赢得惨烈,但赢了。」
青栀沉默片刻,低声道:「王爷不去看看?」
「不必。」苏清南转身,走向战马,「她既做出选择,便要承担后果。这一身伤,是她自己选的路。」
他翻身上马,勒缰面向北方。
「走吧。朔州的路还长。」
马蹄踏雪,五人再次启程。
青栀策马跟上,回头望了一眼应州城方向。
烟尘未散,那座边城在晨光中显得朦胧而遥远。
「王爷,你说的大礼是什麽?」
愣在原地的芍药等人喊了一声,立马策马跟上。
……
应州城,废墟之中。
嬴月挣扎着站起身,拾起龙吟剑,踉跄走出巨坑。
所过之处,满目疮痍。
她走到一处还算完整的廊檐下,倚柱而坐,闭目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脚步声。
她睁眼。
一道月白身影去而复返。
澹台无泪站在她面前,手中托着一枚白玉小瓶。
「此乃月华露,天山冰魄所凝,可固本培元,疗愈剑伤。」
他将玉瓶放在她身旁,「每日一滴,三日可愈外伤,半月可复根基。」
嬴月看着他,没说话。
「殿下不必如此看老夫。」
澹台无泪道,「陛下之命,老夫不得不从。但殿下这一剑……让老夫想起一个人。」
「谁?」
「年轻时的自己。」
澹台无泪望向远方,眼神悠远,「也曾为心中之道,不惜与师门决裂,与天下为敌。」
他收回目光,看向嬴月:「只是后来,我选了圆满。殿下今日选的路,比我当年……更决绝。」
嬴月拿起玉瓶,握在掌心。
「多谢师叔。」
「不必谢我。」
澹台无泪转身,「只望殿下记住今日这一剑。来日若遇绝境,想想今日为何出剑。」
话音落,他身形彻底消散。
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
嬴月握紧玉瓶,重新闭目。
风雪又起,卷过废墟,将那些战斗痕迹渐渐覆盖。
只余廊檐下,一道浴血身影,在雪中静坐如塑。
……
冀州城西三十里,有亭。
亭无名,百姓唤作风波亭。
青石为基,六角飞檐,亭柱斑驳,爬满枯藤。
亭外一条冻河,河面冰封如镜,倒映着铅灰天色。
两岸老树虬枝刺向天空,枝头积着未化的雪。
这亭子有些年头了。
前朝末代,有位姓岳的大将军,曾在此处接过十二道金牌。
后来他死了,死在风波亭外的冻河里,被乱箭射杀,尸身坠入冰窟,开春才浮上来。
从那以后,这亭子便有了名字。
名曰:风波。
此刻亭中有人。
两人。
主位上坐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
身着玄黑滚金边的常服,外罩墨狐大氅,领口一圈狐毛在寒风里微微颤动。
他生得极好。
凤眸,赤眉,鼻梁高挺,唇薄而色淡。
面容白皙,却不是文弱的白,是那种久居上位丶少见日光丶养尊处优的冷白。
眉宇间有三分与嬴月相似的轮廓,却更硬朗,更沉肃。
他就那麽随意坐着,右手搭在石桌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
左手握着一卷书,书页泛黄,似是古籍。
北秦太子,嬴烈。
他身旁立着个中年太监。
太监面白无须,眉眼低垂,双手拢在袖中,身形微躬,站姿却稳如磐石。
太子大伴,高尽忠。
亭内无炭火,寒意刺骨。
嬴烈却似不觉冷,只静静看着手中书卷。
书页翻动时,发出脆响。
高尽忠偶尔抬眼,望向亭外官道方向。
风雪未歇。
不知过了多久,官道尽头出现一点月白。
那点白在灰蒙蒙的天地间移动,初时极慢,眨眼便近了。
几个呼吸间,已到亭外。
月白长衫,纤尘不染。
澹台无泪立在亭前石阶下,拱手:「殿下。」
嬴烈没抬眼,依旧看着书。
「师叔回来了。」
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事情办得如何?」
澹台无泪沉默。
嬴烈这才抬眸。
他的眼睛与嬴月很像,都是凤眼,眼尾微扬。
但嬴月的眼清冷锐利,他的眼却深沉,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怎麽?」他合上书卷,放在石桌上,「不顺利?」
澹台无泪迈步进亭。
他在嬴烈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入喉却似浇不灭心头那股滞涩。
「毒,她烧了。」
澹台无泪开口,声音乾涩。
嬴烈眉梢微挑。
「烧了?」
「烧了。」
澹台无泪点头,「我亲眼看着她烧的。锦囊,玉瓶,诛仙散,一点没剩。」
亭内静了一瞬。
高尽忠眼皮跳了跳,却没敢抬头。
嬴烈笑了。
笑声很轻,在寒风里散开,却让亭内温度又降了几分。
「然后呢?」他问,「师叔没拦?」
「拦了。」澹台无泪道,「我问她为何。她说……」
他顿了顿,将那番对话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从「父皇要杀苏清南真是为了大秦」,到「借我的手用最省力的方式」,再到「事成之后我便是众矢之的」,最后到那句——
「想要杀苏清南,就得从本宫的尸体上踏过去!」
嬴烈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面上轻轻敲击。
敲击声很轻,却规律,带着某种压抑的节奏。
待澹台无泪说完,亭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卷过亭外冻河,冰面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许久,嬴烈才缓缓开口:「她说……不悔?」
「说了两次。」
澹台无泪道,「第一次我问她悔不悔,她说不悔。第二次我劝她,她依旧说不悔。」
嬴烈不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负手望向亭外冻河。
河面冰封如镜,倒映着他玄黑的身影,也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师叔与她交手了?」他背对着澹台无泪问。
「交了。」
「结果如何?」
「输了。」
嬴烈霍然转身。
凤眸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愕。
「师叔输了?」他重复,「输给月儿?」
「是。」澹台无泪坦然,「她以地脉龙气催发剑意,强引大秦国运加持,斩出一剑,名曰:救夫。那一剑……臣接不住。」
「救夫?」
二字出口,嬴烈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死死盯着澹台无泪,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
澹台无泪神色平静,眼神坦荡。
叹息一声:「剑名:救夫!」
闻言,嬴烈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抬手按住心口。
「殿下。」高尽忠上前半步,低声唤道。
嬴烈摆摆手,示意无事。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但却并没有饮下,而是在发呆。
亭中寂静,只有风声呜咽,铜铃碎响。
许久,嬴烈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孤这个妹妹……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
他抬眼,望向南方,那是应州方向。
「三岁识字,五岁诵诗,七岁便敢在御书房与太傅论史。十岁那年,母后病逝,她一滴眼泪没掉,只问父皇——人死之后,魂归何处?十五岁及笄礼上,有宗室子弟当众调笑,说她生得美,合该嫁入世家联姻。你猜她怎麽回?」
澹台无泪摇头。
「她当场拔剑。」嬴烈笑了,笑容里说不清是嘲是叹,「说——本宫的婚事,本宫自己做主。谁再多嘴,剑下说话。」
「那宗室子弟吓傻了,父皇却大笑,说此女类朕。」
他顿了顿,指尖叩击的节奏慢下来。
「后来她修剑,入陆地神仙,成为大秦立国以来最年轻的神仙。她自小就将人心利益算到极致,她从来不在乎任何人……没想到她竟然能说出那样的话……」
嬴烈停住。
眼中那点复杂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竟会为了一个男人,说出那种话,斩出那种剑……」
嬴烈忽然有点嫉妒,「那个苏清南……到底有什麽魅力……竟然……唉……把孤的妹妹都调成什麽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