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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无泪散尽时,天穹那道血色裂口还在。
像被谁在铅灰幕布上划开一道狰狞伤疤,边缘翻卷,流不出血,只往外渗着极细的赤色流光。
流光垂落,丝丝缕缕,落在雪地上烫出焦黑的斑点。
秦岳立在原地。
他维持着方才与澹台无泪并立的姿势,绛紫蟒袍破碎,露出底下精铁般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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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角被剑气馀波削去半幅,残布在风里抽动,像垂死旗帜。
他的眼神还空着。
嬴烈那枚魂铃在他识海里摇,铃声无人能闻,却已将他最后那点清明碾成齑粉。
此刻立在这雪原上的,不是秦岳。
是一具皮囊。
皮囊里塞着四十年岳峙根基,塞着半步天人的真气,塞着那尊被苏清南一指弹碎丶又被他以傀儡秘法强行粘回的法相残骸。
独独没有魂。
青栀横移一步。
她手中只剩那截断枪杆,枪头早碎成铁渣,木柄上还沾着沈枯骨喉头溅出的血。
血已冻成暗红硬痂,硌着掌心。
她将这截木柄握得很紧。
芍药三人各自散开,成扇形护在苏清南身后。
兵器残缺,真气枯竭,身上旧伤崩裂,血浸透衣料又冻成冰甲。
没人退。
苏清南没有看她们。
他看着秦岳。
看了三息。
「嬴烈。」他说。
不是问,是确认。
秦岳木然立着,没有反应。
但那双空洞的眼瞳深处,有什麽东西闪了一下。
像被提线扯动的木偶,勉强做出回应。
苏清南收回目光。
「青栀。」他开口。
「在。」
「带她们退后三十丈。」
青栀握木柄的手收紧。
「王爷——」
「退。」
一个字,不重,没有威压。
青栀不再说。
她转身,朝芍药三人做了个手势。
四人后撤。
靴底踩雪声急促,三十丈外,四道身影停住,兵器重新扬起,指向战场。
苏清南独自立在官道中央。
面向秦岳。
秦岳动了。
起手很慢。
他抬起右臂,五指张开,掌心向下。
地面开始震颤。
不是从他脚下,是从百丈外开始。
积雪崩落,冻土开裂,裂痕如活蛇蜿蜒,朝他掌心汇聚。
裂痕过处,土石隆起。
拳头大的石块,头颅大的岩块,磨盘大的巨石——从地底深处被硬生生拔起,悬在空中。
十块。
百块。
千块。
千馀块碎石悬在秦岳头顶,绕着他缓缓旋转,像行星拱卫太阳。
他五指收拢。
千馀块碎石同时调转方向,尖棱朝前,指向苏清南。
然后——
压落。
千块碎石同时坠下,覆盖方圆十丈,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石块未至,风压先到。
地面被压得凹陷三寸,雪沫贴着冻土朝外喷射,犁出道道沟壑。
苏清南没动。
他抬头,看着漫天砸落的石雨。
然后抬手。
右手食指伸出,对着虚空画了一个圈。
圈很小,不过碗口大,悬在他头顶三尺。
千块碎石砸落。
砸进那个圈。
无声。
没有撞击,没有崩碎,没有石粉飞溅。
石块触到圈口的瞬间,消失了。
不是击碎,是消失。
像石子投入深潭,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千块碎石,不过三息,尽数没入那个小小的圈口。
苏清南收指。
圈口合拢,空中只剩几点正在淡去的波纹。
突然,秦岳又动了。
这位半步天人的傀儡,在碎石雨被全数化解后,终于放弃试探。
他双手合十。
周身真气不再收敛,轰然炸开。
土黄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席卷四野,所过之处,积雪倒飞,冻土翻卷,地面被犁出三尺深的沟壑。
气浪撞在苏清南身前三丈,自行分流。
像溪水遇石。
秦岳面无表情。
他合十的双掌缓缓拉开。
掌心之间,一团土黄光球正在成形。
光球由无数细密符文编织而成,每一道符文都在急速旋转,旋转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千片岩板相互碾压。
他拉开的不是双手。
是大地。
光球越扩越大,三寸,五寸,一尺。
符文旋转越来越快,摩擦声变成嘶吼,嘶吼变成咆哮。
那是地脉的咆哮。
秦岳以傀儡残躯,强行动用岳峙大法最禁忌的秘术——
地脉崩裂。
他要将方圆十里的地脉之力尽数抽空,凝成一击,将苏清南连同这片雪原一同轰进地心。
光球膨胀到三尺。
秦岳停下。
他低头,看着掌心这颗凝聚了他四十年根基丶半条残命丶以及嬴烈那枚魂铃催发的全部潜能的土黄光球。
然后抬头,看向苏清南。
空洞的眼瞳里,忽然有什麽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嬴烈魂铃的操控信号。
是他自己的东西。
残存的丶支离破碎的丶被压在最底层的——
一丝清明。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挤出沙哑的丶破碎的丶几乎辨不出字音的声音。
「……搬……山……」
苏清南看着他。
「嗯。」他说,「搬山。」
秦岳没有再说话。
那丝清明像风里的烛火,摇曳三息,熄灭。
他双手推出。
光球离掌。
球行极慢。
慢得像推着一座山。
它确实是一座山。
是秦岳四十年岳峙根基凝成的本命法相,是他毕生修为的具现,是他以为自己摸到天门时看见的那道门槛。
此刻这座山,被他握成一颗三尺光球,推向苏清南。
光球过处,空间开始塌陷。
不是崩裂,是塌陷。
像有什麽东西将那片区域的质量抽空,压进球心,只留下一个正在向内收缩的虚无球壳。
球壳边缘,光线扭曲,景物变形。
光球已到苏清南身前五尺。
三尺。
一尺。
苏清南抬手。
他掌心向前,五指微张,迎向那颗凝聚了半步天人毕生一击的光球。
手掌触到光球表面。
光球停住。
没有任何声息。
苏清南掌心和光球接触处,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荡开。
涟漪很轻,像石子投进浅池。
但光球表面的符文,开始崩解。
从接触点开始,符文一道接一道熄灭,像风吹烛火。
旋转停住。
摩擦声停住。
嘶吼咆哮,尽数湮灭。
三息。
光球表面符文熄灭殆尽,只剩一团暗淡土黄光芒,像垂死夕阳。
苏清南五指收拢。
握住光球。
土黄色流光从他指缝溢出,散入风雪,转瞬无踪。
秦岳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掌心朝向天空,像在等什麽落下来。
什麽都没有。
他抬起头。
空洞的眼瞳里,那丝清明又闪了一下。
这次亮了很久。
他看着苏清南。
看着他身后那片雪原,看着他腰间那柄冰蓝长剑,看着他平静如亘古寒潭的脸。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再沙哑,不再破碎。
是他自己的声音。
「北凉王。」他说,「杀了我……」
苏清南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瞳里,那丝清明还在亮。亮得倔强,亮得吃力,像风里的残烛,随时会灭。
「求……你。」
秦岳又说。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具残躯。
绛紫蟒袍已成破布,露出底下精铁般的肌肉。
肌肉表面,无数细密的裂纹正在蔓延。
裂纹从心口开始,顺肩胛丶脖颈丶手臂,一寸寸爬满全身。
那是傀儡秘法的反噬。
嬴烈那枚魂铃,是用他残存的魂力作燃料。魂力燃尽,皮囊自然要碎。
他感觉得到。
从指尖开始,知觉在消失。
然后是手腕,小臂,肘。
像有什麽东西从他体内抽离,一丝一丝,不留痕迹。
他抬头,又看苏清南。
苏清南没答。
他垂眸,看着秦岳。
看着那张布满裂纹的脸,看着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看着那具随时会崩解的残躯。
风吹过。
秦岳身躯晃了晃。
裂纹又深了几分。
苏清南看着他。
看了很久。
「嗯。」他说。
秦岳笑了。
笑得很轻。
「多谢。」
他说。
两个字,和澹台无泪散尽前说的一模一样。
苏清南抬手。
右手食指伸出。
指尖亮起一点金芒。
那金芒极淡,淡得像烛火将熄时的馀烬。
但秦岳看见时,眼底那点清明忽然亮了起来。
「这是……」
「破妄。」苏清南道,「送你最后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