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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天,整个天下都看见了那道金光。
可看见的,只是金光。
但很快又忘记了。
真正的东西,只有那些活得够久的人,才感觉得到。
乾京,太庙地底三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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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石室。
没有窗,没有门,只有一条三尺宽的甬道通到地面。
甬道两侧点着长明灯,灯油是鲛人膏,烧了三百年,没灭过。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什麽都没有,只有一柄剑。
剑长三尺七寸,剑身漆黑,没有光泽。
剑柄上缠着明黄丝带,丝带已经褪色了,变成灰白。
剑名——承乾。
大乾开国皇帝的佩剑。
供桌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麻衣,赤着脚,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已经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和石板长在一起,久到那双眼睛再也睁不开,久到这世上的人早就忘了他还活着。
可他还活着。
三百年前,他是大乾的国师。
三百年后,他守着这柄剑。
守了三百年。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早就瞎了,眼窝深陷,只剩两个黑洞。
可那黑洞里,有什麽东西在闪。
「蜕凡?」他喃喃,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然后他摇头。
「不对。」
他沉默了一瞬。
「是长生吗?」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只是那跪了三百年不曾动过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一下。
很短。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柄剑。
剑还是那柄剑,漆黑的,没有光泽。
可他知道,剑里有什麽东西,正在醒。
很慢。
很轻。
像是刚睡醒的人,睁开眼,又闭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也好。」他说,「醒了,就有热闹看了。」
他闭上眼。
继续跪着。
继续守着。
等着那柄剑,真正醒来的那一天。
……
洛州,晟王府,地下十丈。
一间密室。
密室很小,只容一人转身。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个女子,眉目如画,嘴角带着笑。
女子怀里抱着一柄剑。
剑是断的。
画像前站着一个人。
苏白落。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
他每天都会来这里。
站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离开。
今天也一样。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他正在画像前站着。
他感觉到了。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麽东西,从他身体里穿过去。
很轻,很快。
穿过去就没了。
可他知道,那东西还在。
在他身后。
在他头顶。
在这间密室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没有回头。
只是看着那幅画像。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画像上的女子没有回答。
只是笑着。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我也感觉到了。」他说,「可我不知道是什麽。」
他顿了顿。
「你知道吗?」
画像上的女子还是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
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算了。」他说,「不管是什麽,总会知道的。」
他推门出去。
密室又暗下来。
只剩那幅画像,和画像上的女子。
还有那柄断剑。
……
北秦,骊山,秦陵地宫。
地宫很深。
深到从地面往下走三百丈,才能走到最底层。
底层是一座大殿。
殿高十丈,宽三十丈,长五十丈。
殿中站着无数兵俑。
那些兵俑和外面坑里的不一样。外面的兵俑是陶土烧的,灰扑扑的,站着不动。
这里的兵俑是活的。
不是那种活蹦乱跳的活,是另一种活——像是有什麽东西,住在它们身体里。
它们的眼睛会动。
会跟着人转。
会盯着你看。
看得你心里发毛。
大殿最深处,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放着一具棺椁。
棺椁是青铜铸的,表面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根本看不清原来的纹路。
棺椁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
北秦当今皇帝,嬴宏。
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他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麽。
他感觉到了。
很轻,很快,像是有什麽东西从他身上拂过。
他抬起头。
看着那具棺椁。
「祖宗。」他开口,声音很轻,「您感觉到了吗?」
棺椁里没有回答。
只有那些兵俑的眼睛,转动得更快了。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您感觉到了。」他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
转身。
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祖宗。」他说,「那个苏清南,好像真成了。」
他顿了顿。
「您说,朕该怎麽办?」
棺椁里还是没有回答。
只有那些兵俑的眼睛,盯着他的背影。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走。
走出大殿。
走出地宫。
走回地面。
……
北蛮,金帐王庭,狼神殿。
殿不大,就三丈见方。
殿中只供着一尊石像。
狼头人身,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眼睛是两颗黑曜石,在昏暗里亮得瘮人。
蒙台吉跪在石像前。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一件粗布皮袍,赤着脚,披头散发。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来狼神殿。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他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麽。
他感觉到了。
那感觉像是有什麽东西,从他后脑勺钻进去,顺着脊柱往下滑,一直滑到尾椎骨。
滑得他浑身发麻。
他抬起头。
看着那尊石像。
那两颗黑曜石的眼睛,也在看他。
「狼神。」他开口。
石像没有回答。
可他觉得,那石像在笑。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咱们就等着。」他说,「等他来。」
他推门出去。
狼神殿里又暗下来。
只剩那尊石像。
和那两颗黑曜石的眼睛。
还在亮着。
……
西楚,郢都,楚歌剑阁。
阁高九层,建在皇城最深处。
第九层只放着一柄剑。
楚歌剑。
剑长三尺,剑身赤红,像烧红的铁。
可那红不是烫的,是凉的。
凉得能把人的骨头冻住。
剑阁里没有人。
只有那些守卫,在每一层站着。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第九层忽然响起一声剑鸣。
铮——
很轻,很短。
像是有人在远处,弹了一下剑身。
守卫们抬起头,看着那柄剑。
剑身还是赤红的,和之前一模一样。
可他们觉得,有什麽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是什麽。
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剑阁底层,一间暗室里。
暗室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长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堆叠,看不出年纪。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卷竹简。
竹简已经发黑了,看不清上面的字。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他正在看那卷竹简。
他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
看着头顶那层楼板。
看着那柄剑的方向。
「醒了?」他喃喃。
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醒了也好。」他说,「省得我总担心它会睡着。」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卷竹简。
好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影月神宫,月华殿最深处。
一道石门。
石门后是一条甬道。
甬道很长,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头。
尽头又是一道门。
门是白玉雕成的,通体温润,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戴着银色面具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已经看了很久。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她忽然跪下去。
跪得很快。
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她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那扇门后,传来一道声音。
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谁?」
那女人低着头,声音发颤。
「回老祖,是北凉的那个苏清南。」
门后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
「蜕凡?」
女人摇头。
「不,是长生。」
门后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那声音笑了。
笑声很轻,很淡,可那笑声里,有一种东西。
是贪婪。
「长生。」那声音说,「好啊。」
女人跪在那里,不敢动。
那声音继续说:「等他来。」
女人抬起头。
「老祖的意思是——」
那声音说:「让他来。让他到这边来。」
顿了顿。
「我想吃。」
女人愣住了。
她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是。」
……
九幽教,总坛最深处。
一道深渊。
深渊看不见底。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从黑暗里传出来的呼吸声。
呼——吸——呼——吸——
那呼吸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是沉睡的巨兽。
深渊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深渊。
已经看了很久。
那道金光亮起的时候,那呼吸忽然停了。
停了整整三息。
三息后,呼吸又响起来。
比之前更快了。
那男人跪下去。
「老祖。」
深渊里没有回答。
只有那呼吸声,越来越快。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是北凉的那个苏清南……长生境。」
那呼吸声停了。
又停了很久。
然后黑暗里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可那轻里,有东西。
是很重很重的东西。
「让他来。」
那男人抬起头。
「老祖?」
黑暗里的声音说:「让他来这边。让他走到我面前。」
顿了顿。
「吃了他,本座就成了!」
那男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
「是。」
他站起来,往后退。
退出三丈,转身离开。
身后,那呼吸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像是在等。
等那道门打开。
等那个人来。
……
北凉,北凉王府。
苏清南站在后园里。
他抬起头,看着天。
那道裂痕还在。
又开了一道缝。
比半年前更大了一点。
他看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都感觉到了吧?」他喃喃。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和那些花开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
转身。
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嬴月。」他说。
嬴月站在他身后。
「嗯?」
苏清南说:「让人准备一下。」
嬴月看着他。
「准备什麽?」
苏清南抬起头,看着远处那道天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准备好……开始争霸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