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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南看着那封信。
看了很久。
久到陈两仪和吴签都觉得不对劲了。
吴签试探着开口:「王爷?」
苏清南没有应声。
只是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放下。
拿起另一封。
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
看着面前那两个人。
那张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不是怒,不是喜,不是惊,不是惧。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像是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
「你们自己看。」他说。
陈两仪接过那封荀大寿的信。
吴签凑过去,两个人一起看。
信的内容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
第一页,是并州的事。
「北凉王亲启:
罪人荀大寿,江湖草莽也。原籍青州,少年习武,中年闯荡,老来落魄,流落并州,在城南开了间武馆,教几个徒弟糊口。
本与军国大事无干,谁知天降横祸,把罪人卷入这场风波。
三日前,并州城中出了一件事。
一件荒唐事。
荒唐到罪人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像是做梦。」
陈两仪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继续往下看。
「并州刺史白景志,守将尉迟淞,两个人闹翻了。
一个要降,一个要战。
这是并州人都知道的事。
可谁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各自都在打对方的主意。
尉迟淞想杀白景志。
白景志也想杀尉迟淞。
两个人,都想先下手为强。
可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件事,坏在了一个小兵身上。」
吴签愣了一下。
「小兵?」
他继续往下看。
「那小兵叫丁智,是守城门的,今年十九岁,当兵三年。
三年前,他是城南的混混,偷鸡摸狗,不务正业。后来被尉迟淞抓了壮丁,塞进军营里,当了兵。
尉迟淞看不上他,嫌他懒,嫌他馋,嫌他没出息。
三天前,丁智偷懒,躲在城楼角落里睡觉,被尉迟淞撞见了。
尉迟淞当时就火了,让人把他按在地上,抽了二十鞭子。
抽得皮开肉绽,抽得他哭爹喊娘。
抽完之后,尉迟淞指着他的鼻子骂:
『再让老子看见你偷懒,老子亲手砍了你!』
丁智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可心里,恨上了。
恨得牙痒痒。」
吴签看着这一段,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带兵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兵。
那些兵,打不得,骂不得,一打一骂,就记恨上了。
可你不管他们,他们就更不成器。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当天夜里,丁智在城头上养伤,睡不着。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城楼底下说话。
他探头一看,是尉迟淞的几个亲兵。
那些亲兵在商量一件事——
『将军说了,明天夜里动手。』
『刺史府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白景志那个老东西,身边就几个亲随,到时候一刀一个,乾净利落。』
『可刺史一死,城里不会乱?』
『乱什麽?将军早就准备好了。白景志一死,他就接管并州,该守守,该打打。』
丁智趴在城头上,把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尉迟淞要杀白景志?
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他恨尉迟淞。
恨得牙痒痒。
现在机会来了。
他悄悄溜下城头,跑到刺史府,把听见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白景志的亲随。」
陈两仪看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小兵——」
他没骂完。
吴签继续往下看。
「白景志听说之后,吓得脸都白了。
他本来就是个胆小的人,最怕的就是死。
现在听说尉迟淞要杀他,他哪里还坐得住?
他连夜召集亲信,商量对策。
有人劝他先下手为强。
『大人,尉迟淞要杀您,您还等什麽?今夜就动手,杀他个措手不及!』
白景志犹豫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终于下了决心。
杀。
他调集了所有能调的人,埋伏在将军府周围。
等尉迟淞出来,就动手。
可尉迟淞那边,也在准备。
当天夜里,两拨人同时动了。
第二天,白景志死了尉迟淞也死了。
至今没人知道发生了什麽……」
吴签看到这里,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可什麽都说不出来。
陈两仪也愣住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
帐中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吴签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他妈的——」
他不知道该怎麽说了。
陈两仪也摇了摇头。
「两个主官,就这麽死了?死在自己人手里?就因为一个小兵告密?」
他看着那封信,又看看苏清南。
苏清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说——继续看。
陈两仪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白景志和尉迟淞一死,并州就乱了。
那些兵,没了主将,不知道听谁的。
那些官,没了刺史,不知道干什麽。
有人想降,有人想战,有人想跑,有人想抢。
当天夜里,城里就乱了。
那些本来就蠢蠢欲动的兵痞,开始四处抢劫。
那些本来就心怀不轨的地痞,开始趁火打劫。
那些本来就怕死的百姓,开始四处躲藏。
并州城,成了一锅粥。
罪人那天夜里,正在武馆里睡觉。
忽然听见外面喊杀声一片,跑出去一看,满街都是乱兵。
那些兵,见人就砍,见铺子就抢。
罪人的武馆,也被砸了。
罪人的徒弟,也被砍伤了两个。
罪人当时就火了。
这他妈的,是并州?是咱们大乾的城?
罪人年轻时候,也闯过江湖。
后来老了,收心了,就想安安稳稳教几个徒弟,混口饭吃。
可这种事,罪人不能忍。
罪人抄起刀,带着几个徒弟,冲了出去。
一边冲一边喊:
『乡亲们,抄家伙!跟老子打这些狗日的!』
罪人不知道谁听见了。
可喊了几声之后,真的有人跟上来。
有拿菜刀的,有拿扁担的,有拿锄头的,有拿烧火棍的。
一群乌合之众。
可架不住人多。
那些乱兵,本来就心虚,一看这麽多人冲过来,扭头就跑。
罪人带着人,追了一夜。
把那些趁火打劫的,砍了几十个。
把那些抢东西的,抓了几十个。
天亮的时候,城里总算安静下来了。」
吴签看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荀大寿……」他念叨着这个名字,「这名字怎麽有点耳熟?」
陈两仪也想了想。
「十年前,江湖上有个叫『荀一刀』的,听说是个狠人。后来突然销声匿迹了。」
他看着那封信。
「不会就是他吧?」
吴签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继续往下看。
「天亮之后,罪人带着那些跟上来的人,把刺史府和将军府都围了。
不是造反,是维持秩序。
那些剩下的兵,一看这阵势,也不敢动了。
有人问罪人:荀师傅,现在怎麽办?
罪人也不知道怎麽办。
罪人只是个江湖人,会打打杀杀,不会治理城池。
可罪人知道,不能这麽乱下去。
再乱下去,并州就完了。
罪人想了想,让人把城里那些有名望的人都请来。
有开粮铺的刘掌柜,有办学堂的李夫子,有开药铺的王大夫,有——
十几个人,坐在一起,商量了一天。
最后商量出一个结果——
降。
北凉王那边,听说规矩好,不杀降,不害民。
与其让并州乱成一锅粥,不如降了。
可问题是,谁写信?
那些有名望的人,谁也不敢写。
怕万一北凉王不认帐,将来朝廷追究起来,他们就是叛贼。
罪人想了想,说:我来写。
罪人一个江湖人,无牵无挂,不怕死。
于是就有了这封信。
罪人写这封信,不为别的,就为并州的百姓。
北凉王若信罪人,请速来并州。
并州现在群龙无首,随时可能再乱。
北凉王若来,罪人当率并州父老,跪迎城外。
北凉王若不来,罪人也无话可说。
罪人只有一条命,能杀几个乱兵是几个。
荀大寿顿首再拜。」
信看完了。
吴签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麽。
陈两仪也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什麽。
两个人又面面相觑。
然后一起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没有看他们。
他拿起了韩擒虎那封信。
递过去。
「再看看这个。」
陈两仪接过。
展开。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可那内容,比荀大寿的信还离谱。
「北凉王:
俺是韩擒虎。
俺不会写字,这封信是俺口述,让人记下来的。
洋州的事,俺得跟你说清楚。
俺本来是想杀的。
杀周文渊那个老东西。
他狗日的想降,俺不想降。俺这辈子,没降过,死也不降。
俺跟他说,你降你的,俺守俺的。你开城门走人,俺不管。
可那老东西,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却让人给俺下毒。
俺那天晚上,肚子疼得死去活来,吐了一地。
要不是俺命大,就让他得手了。
俺当时就火了。
老子不杀你,你倒想杀老子?
俺带着人,冲进刺史府,一刀把那老东西砍了。
砍完之后,俺觉得这事就了了。
洋州,俺说了算。
该守守,该打打。
可俺没想到,后面的事,比打仗还麻烦。
周文渊一死,刺史府那些人全跑了。
那些文吏,跑得比兔子还快。
俺问他们去哪,他们说回家。
俺说回家干啥?他们说不干啥,就是害怕。
俺说怕啥?有俺在,怕啥?
他们不说话,就是跑。
跑得乾乾净净。
俺一看,这不行啊。
没人管事了。
可俺是当兵的,只会打仗,不会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俺想着,不管就不管吧,只要不乱就行。
可俺想错了。
那些文吏一跑,城里就乱了。
那些地痞流氓,开始出来闹事。
今天抢东家的铺子,明天抢西家的粮店。
俺带着兵去抓,抓了几个,砍了脑袋,挂城门口示众。
可不管用。
还是有人闹。
后来更麻烦了。
有人说,韩擒虎杀了刺史,是想造反。
有人说,韩擒虎要投北凉王,先杀刺史当投名状。
还有人说,咱们也别等韩擒虎投了,咱们先投北凉王吧,说不定还能混个官当当。
俺听着这些话,气得牙痒痒。
俺投个屁!
俺是想守城的!
可没人听俺的。
那些兵,也开始动摇。
有人悄悄问俺:将军,咱们到底打不打?
俺说打。
那人又问:那您杀刺史干啥?
俺说他想毒死俺。
那人点点头,走了。
可俺看得出来,他不信。
再后来,更离谱了。
有人趁夜放火,烧了粮仓。
有人趁乱抢了兵器库。
有人在街上设卡,收过路钱。
整个洋州,乱成了一锅粥。
俺带着兵,到处灭火,到处抓人,到处维持秩序。
可俺只有几千兵,管不了全城十几万人。
俺忙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可越忙越乱。
越乱越忙。
俺实在没办法了。
俺想着,这样下去,洋州就完了。
不用北凉王来打,自己就乱死了。
俺想了很久。
最后想出一个主意。
俺不知道这个主意对不对。
可俺没别的办法了。
俺想跟北凉王见一面。
单骑入城也好,约个地方也好,俺都行。
俺不想降。
可俺也不想看着洋州乱死。
北凉王要是能把洋州管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停下来,俺就把洋州给他。
俺自己走。
走得远远的。
再也不回来。
这就是俺的信。
俺不会写字,这些话是俺让人记下来的。
北凉王要是愿意来,俺等着。
要是不愿意来,俺就继续守。
守到城破,守到死。
韩擒虎。」
信看完了。
帐中一片死寂。
吴签站在那里,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麽。
陈两仪也站在那里,脸色古怪得很。
两个人又看向苏清南。
苏清南坐在那里,脸上那表情,还是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像是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谁。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一个老百姓。」他说。
吴签和陈两仪看着他。
「一个江湖人。」他又说。
他看着帐外那片天。
「一个小兵。」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个想守城的莽夫。」
他顿了顿。
「并州,洋州,两座城,几十万人。最后决定他们命运的,是这些人。」
吴签不知道该说什麽。
陈两仪也不知道该说什麽。
过了好一会儿,吴签才开口。
「王爷,您说这事儿,说出去有人信吗?」
苏清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两封信。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嘴角只是动了一下。
这天下,有时候就是这样。
大人物杀来杀去,打来打去,算计来算计去。
可最后改变一切的,往往是一个小人物。
真是既荒唐,又真实!
「备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