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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乾京城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灰白。
乾京,六部官署。
烛火摇曳,映得杜文渊面色阴晴不定。
他刚从张府归来,衣袖翻飞,指尖还沾着未乾的墨迹。
案上堆满各地急报,纸张散落一地,如同此刻纷乱的朝局。
「王爷传命,让我等稳住京畿,以待王归。」
杜文渊指尖划过一份文书,声音低沉,「张阁老,您看……」
张阁老坐在上首,枯瘦的手指轻叩案几,节奏缓慢却沉稳。
他身后的阴影里,那道黑衣人影若隐若现,如同附骨之疽。
「苏清南要钓大鱼,大鱼,便是晟王和北秦!!不对……还有……」
张阁老想说的是还有他们……
他那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乾京,便是他放下的最大诱饵。」
「诱饵?」杜文渊皱眉,「可乾京如今残破,群龙无首,何来诱饵之说?」
「诱饵,是空城。」
张阁老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那片沉沉夜色,「苏清南不取乾京,是因为他留不住。他要的东西从来不是个把椅子!」
他顿了顿,指尖指向窗外,声音压得极低:「可他偏偏留下一座空城……这是在告诉天下人——乾京无主,谁来抢,谁便是他的敌人。」
「晟王南下,必入乾京。」
张阁老声音冷冽,「他以为乾京是肥肉,殊不知,是绞索!」
杜文渊浑身一震,恍然大悟。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舆图,手指在乾京城的位置重重一点:「学生明白了!传我命令,六部各署,大开正门,百官排班视事,对外宣称——太子病重,由百官挑选一位未分封的皇子暂摄朝政,静候北凉王归位!」
「要让苏白落以为,乾京已如囊中之物,让他全速赶来,自投罗网!」
张阁老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知道,杜文渊虽有野心,没有野胆,但却有识局之能。
如此,他们也掌握住先手,有资格决定这盘棋未来的走势。
……
河北,旷野之上。
三万甲士列阵,旌旗蔽日,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晟王苏白落一身银甲红袍,骑在白马上,手持长枪,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南方。
叶梅手持令旗,策马来到阵前,高声传令:「王爷,军情急报!乾京六部已开,百官排班,太子卧病,乾京群龙无首!李达铁骑已撤离乾京周边,江东空虚,正是我等南下良机!」
苏白落仰头长笑,笑声中带着三分狂傲,三分不甘,还有三分忌惮:「苏清南!你真的以为天下无人能制你吗?」
「本王这就南下,踏平江东,入主乾京!到时候,看你又如何自处!」
他猛地调转马头,长枪直指南方,声震四野:「全军出击,全速南下!踏平江东,入主乾京!」
「踏平江东!入主乾京!」
三万将士齐声高呼,声浪震得天地轰鸣。
马蹄声如暴雨,敲打着大地,卷起漫天烟尘,朝着江东方向滚滚而去。
苏白落回头望了一眼北方,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与苏清南,本是同宗亲叔侄,当年他的母亲宸妃娘娘也曾对他有过恩情。
只是没想到,他们二人终究走到了兵戎相见的一步。
可这天下,若不夺,便永无出头之日。
……
乾京皇宫,东宫偏殿。
太子苏承乾蜷缩在软榻上,双目空洞。
如今的他是还是大乾储君,却无半分帝王气魄。
他自幼长于深宫,见惯了勾心斗角,却从未见过这般天翻地覆的剧变。
帝王驾崩,国师战死,整座皇城一夜之间沦为废墟,他除了瑟瑟发抖,别无他法。
这时,殿门突然被推开。
杜文渊身着绯色官袍,步履沉稳走入,周身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刀。
一夜之间,他奉张阁老之命,调动麾下心腹,接管了六部留守官吏,安抚了惊魂未定的文武百官,派兵守住了皇宫四门与京城九门,将满城乱象,硬生生压下几分。
榻上的苏承乾见他进来,身子猛地一颤,缩得更紧,声音颤抖:「杜……杜大人……」
杜文渊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但却全无往日的恭敬。
他道:「太子殿下,臣杜文渊,奉阁老之命,暂理朝堂事务,如今京城已稳,百官归位,殿下无需惶恐。」
「父皇死了,老国师也死了,苏清南……苏清南他还会回来吗?」
苏承乾声音发颤,满眼都是恐惧。
「北凉王是否归来,臣不知,但臣在,便会护住乾京,护住殿下,护住这大乾残存的江山。」
杜文渊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殿下且安心静养,朝堂诸事,交由阁老打理,待局势安定,再从长计议。」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杜文渊眸中闪过一丝灼热的锋芒。
昨夜张阁老的嘱托,犹在耳畔。
可此刻他却轻蔑一笑。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明白自己现在是谁的人,改站在谁的身边。
与虎谋皮,不如为虎作伥!
如今的这乾京,这朝堂,此刻正是他一展抱负的舞台。
他攥紧双拳,大步朝着六部衙署走去,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张阁老门下的门生,而是这乱世乾京的掌权人。
……
天门山巅,云雾终年不散,观星台立于山巅,直插云霄。
顾清玄一袭素白道袍,负手立于观星台中央。
他的身前古镜悬空。
镜面之中,映照着天下气运流转,映照着乾京的破败,映照着河北的铁骑,映照着南疆的瘴气,更映照着极北之地,那道隐隐松动的封禁之门。
他闭目凝神,指尖掐诀,天地间的气运脉络,尽数在脑海中呈现。
乾京龙气动荡,人间诸侯乱起,门后凶气外泄,天地秩序,已然出现裂痕。
大弟子立在身后,神色凝重:「师尊,人间流言四起,极北禁门气息异动,门后势力,怕是要破土而出了。」
顾清玄缓缓睁眼,眸中星河流转,看透世间气运因果,声音清淡,却带着天地秩序的威严:「八十年前,龙气运失,便已埋下祸根,如今不过是因果循环,劫数至矣。」
「师尊,我们当真要一直观望?」
大弟子急切道,「天门守天地万载,若是禁门大开,门后凶物出世,这方天地,将生灵涂炭。」
「观望,并非不作为。」
顾清玄目光落在古镜之上,镜中恰好映出乾京城外那座破庙,映出那道玄色身影,「苏清南……他是此劫的因,也是此劫的果。」
「他集龙气,欲开门,本就与门后势力不死不休,晟王丶北秦丶南疆,不过是这场浩劫的边角料。」
「待他与门后势力真正交锋,待禁门彻底裂开,便是天门出手之时。」
「天门守的,从来不是人间皇权,不是某个人的生死,而是这方天地的存续。」
大弟子闻言,不再多言,躬身立于一旁。
顾清玄重新闭上双眼,周身气息与天地相融,如同一块磐石,静静等候着天地大劫的到来,等候着那场注定到来的超凡之战。
……
虚空棋局,云雾依旧。
黑衣女子看着棋盘上愈发密集的黑子,终于落下指尖的棋子,黑子入盘,彻底将白子的退路封死,形成合围之势。
「晟王已入淮南地界,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苏清南的包围圈,看似困住了晟王,实则晟王南下,便能牵动各方势力,彻底将他拖入乱局。」
白衣男子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棋盘上,那颗孤零零的白子,依旧钉在黑子腹地,岿然不动。
「包围圈?」
他轻声开口,语气淡漠,「那是苏清南故意留的入口,引晟王南下,不是困住,是收网。」
「晟王三万兵马,在长生天人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他一路南下,从未遇到阻拦,你真当是侥幸?」
黑衣女子眉头紧锁,「苏清南只有一人,即便他是长生天人,也难敌天下各方势力,他这是自寻死路。」
「一人,便可定天下。」
白衣男子指尖轻抬,落在那颗白子之上,「他要的,从来不是躲避,是一网打尽,所有藏在暗处的敌人,所有觊觎天下的枭雄,所有门后的爪牙,他都要借着这次乱局,一一拔除。」
「你布的局,不过是给他扫清障碍,让所有牛鬼蛇神,主动现身。」
话音落,白衣男子指尖轻推,那颗白子骤然向前一步,竟直接撞向对面的黑子。
虽势单力薄,却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破开了一丝黑子的合围。
黑衣女子看着棋盘,脸色微沉,指尖攥紧,却无言以对。
……
淮南境内,官道之上,尘土漫天。
晟王苏白落的三万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未曾遇到任何阻拦,顺利踏入淮南地界。
苏白落策马立于高处,望着眼前平坦的官道,眸中得意尽显,嘴角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冷意。
「苏清南不过徒有虚名,夺得龙气便仓皇逃窜,任由本王挥师南下,这天下,终究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叶梅策马来到身侧,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安:「王爷,我军一路南下,太过顺利,未免有些蹊跷,嬴月的江东兵马,李达的铁骑,皆无动静,怕是有诈。」
「有何诈可惧?」
苏白落不屑一笑,挥鞭指向远方,「乾京大乱,苏清南不知所踪,江东丶北凉各自为政,谁敢拦我三万大军?即便有埋伏,本王也能踏平!」
「传令全军,继续南下,直奔姑孰城,拿下江东,再攻乾京!」
他早已被野心冲昏头脑,被这一路的顺利蒙蔽双眼,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踏入苏清南布下的天罗地网,踏入了一座看似无边无际,却无路可逃的死局。
大军继续前行,旌旗蔽日,马蹄轰鸣,朝着江东腹地,一步步深入。
而在淮南与江东交界的密林之中,嬴月一身劲装,立于树梢之上,看着远处逼近的晟王大军,眸中寒光凛冽。
青栀立于身旁,沉声道:「公主,李达铁骑已北上堵死退路,陈两仪部众已封锁东侧,三面合围,已成,只待王爷下令,便可收网。」
嬴月微微点头,目光望向北方破庙的方向,声音清冷:「传我命令,按兵不动,等晟王大军彻底进入包围圈,再动手。」
「咱们这位皇叔,野心勃勃,自以为掌控全局,殊不知,从他挥师南下的那一刻起,便已是王爷盘中的鱼,瓮中的鳖。」
密林之中,无数兵马蛰伏,刀枪出鞘,蓄势待发,一双双冰冷的眼睛,盯着逐渐靠近的晟王大军,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发起雷霆一击。
……
乾京城外,破庙之中。
苏清南盘膝坐于草堆之上,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沉寂,与周遭破败环境融为一体。
亲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声音恭敬:「王爷,晟王大军已入淮南,三面合围完成,嬴月丶李达丶陈两仪各部,皆已待命,随时可以收网。」
苏清南缓缓睁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长生天人的威压,转瞬即逝。
他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望着南方淮南的方向,秋风拂过,吹动他的玄色袍角,周身透着一股俯瞰天下的淡漠。
「鱼,已经入瓮了。」
「传我命令,收网。」
一声令下,天下棋局,落子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