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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红线(第1/2页)
与此同时。
承天府。
离开寻烬司后,苏合回到自家小院。
院门口,房东正拿笤帚扫水沟,见他回来,立刻放下笤帚。
“苏公子,你看这个月的租……”
房东也觉得尴尬,搓了搓手:“我不是催你,只是东边那间有人问了,价钱还高两成,你若还住,总得给我个准话。”
“再宽我几日。”
“几日?”
“七日。”
房东看着他,叹了口气:“成,就七日,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苏合点头道谢,推门进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旧桌,一个炉子,锅里还有半碗米,水缸见底。
苏合去舀米时才发现眼睛有些发昏。
从停差到现在,他只在街边喝了一碗热汤,后来一直顾着想通缉令的事,竟忘了吃饭。
苏合坐在灶边,热了个饼子吃。
一口咬上去硬得硌牙,他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凉水。
停差不是一句话。
扣俸也不是纸上的两个字。
它会变成房东嘴里的七日,变成锅底越来越少的米,变成坐下后才想起来,原来自己一天没吃几口。
苏合把剩下的饼放回碗里,洗了手来到地窖,熟练铺纸。
原先的线索已经走上次离开时烧毁,所以他在重新写。
苏合先写炎祖旧档。
然后写鬼圣白行简、写寻仙山目击,最后写长洛县。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以前这些东西,他不敢全拿出来。
一方面是证据还没拼完整,另一方面,查炎祖是朝廷默认的红线。
苏合一直知道轻重。
可现在,长洛县的通缉令已经贴到承天府。
他亲手修正的第二份急报被压了下去,只剩一句灰衣凶徒杀官毁印。
“为何会成了红线。”
苏合看着被写出来的证据,眉头几乎拧到一起。
苏合斗胆将自己代入坐在龙椅之人,不管出于什么动机,都没理由将寻找炎祖定为红线。
那么...这红线是某些人定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苏合自己都被惊了一下。
他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炎国一定不能通缉炎祖!我必须阻止!”
“可是,我的话没人信...就算是将手里证据提交...”
他手指摩挲着一页页纸张,屋里很安静,只有锅里余火偶尔爆出一点细响。
苏合沉思许久,最后摇摇头。
还没到那一步。
至少,还没到必须把命押上去的地步。
“我要先知道红线是什么,在哪里...”
苏合脑海中便顺势浮现出一个人。
吴怀义在寻烬司待了十几年,胆子不大,可人不坏。
在京都还有谁值得信任,苏合只能想到这位同僚。
他把桌上的纸一张张理好,塞进木匣里,又取了两张最轻的放入袖中。
天快黑时,他出了小院。
吴怀义家在朱雀街后巷,门口挂着两串干辣椒,墙边还放着孩子玩的木马。
苏合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吴怀义。
他看见苏合,先是一怔,随后把人拉进院里,压低声问:
“你怎么来了?”
“有事想和吴哥聊聊。”
“进来吧。”
吴怀义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屋里,吴怀义的妻子正在收碗,见苏合进来,客气地倒了杯热水。
吴怀义转身进里屋,没多久拿了个小布包出来,放到桌上:“这里有五两,不多,你先拿着。”
苏合怔了一下。
吴怀义瞪着眼说:“看我做什么?停差扣俸一年,你以为我是傻子,猜不到你过不下去?”
见苏合不接,吴怀义又道:
“嫌少?”
“不是。”
苏合摇摇头,“我不是来借钱的。”
吴怀义盯着他,心中浮出不好的预感。
苏合把袖里的纸放在桌上。
“吴哥,你知道我这些年在收集炎祖的信息,我想把这些年查到的线索,连同长洛县的事,一次性递出去。”
吴怀义脸上的神情,在这一句话后慢慢变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妇人很识趣,端着碗筷起身:“你们聊,我去后厨。”
等脚步声远了,吴怀义起身关门,又把窗撑放下。
屋里光线一下暗了。
“你再说一遍。”吴怀义说。
苏合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长洛县第二份急报被压了,通缉令只剩灰衣凶徒,我怀疑府城已经决定定性,不会再让柳氏恶案往上走。”
吴怀义坐回去,脸色沉得厉害。
“所以呢?”
“我想知道,为什么都不让查炎祖。”
苏合目光炯炯。
吴怀义没回答,而是伸手拿起那卷纸,只看了两行,手指就顿住了。
他把纸放回去,像那不是几张纸,是一块烧红的炭。
“苏合,你知道你在写什么吗?”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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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还写?”
“我不写,谁写?”
吴怀义被这句顶得一噎,半晌才低声骂了一句:“你这个人,平时看着软,真犟起来,比驴还难拉。”
吴怀义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停住,抬手指了指上面。
不是指屋梁。
是更上面。
“你以为消息为什么上不去?”
苏合看着他。
吴怀义声音压得更低:“一份急报从县到府,从府到部,再送到该看的人手上,中间多少手,多少印,多少眼睛,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
“你不清楚。”
吴怀义盯着他,“你只清楚纸怎么走,不清楚谁不想让它走。”
苏合沉默。
吴怀义缓了缓语气:“北阳府那边要定灰衣凶徒,刑部已经盖印,寻烬司更是全力配合,你现在跑出来喊,这事是冤枉的,特别冤枉里还夹着炎祖二字,十颗脑袋都不够你掉。”
他说到这里停住,没有再往下点。
门外有风,灯芯晃了一下。
“吴哥。”
“嗯。”
“若真是炎祖呢?”
吴怀义眼皮一跳。
苏合继续说:“若炎祖还活着,若他在长洛县做的事,是把一桩烂了三年的案子掀开,结果朝廷给他的第一句话,是灰衣凶徒,外洲邪修。”
吴怀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苏合抬头看他:“那炎祖会怎么想这个朝廷?”
屋里静得吓人。
过了很久,吴怀义才开口:“这种话,你今晚出了这扇门,就烂在肚子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现在是在气头上,被罚了,被压了,觉得天底下没人讲理,所以想搞个大事情出来。”
“是。”
苏合没否认,“但这事我觉得是真的!我若不管不顾,我枉为炎国人,我对不起我这些年读的圣贤书!我会一辈子睡不着,一辈子都想这件事!”
吴怀义怔住。
苏合把手指向纸张上的几个字,问:“吴大哥我不会连累你,我想问,纸上的这条路,有没有人走通过?”
吴怀义看着他,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疲惫:“走通过。”
苏合眼神微动。
吴怀义接着说:“但死的更多。”
他没有说是谁,也没有说怎么死。
说太透,就不像提醒,像在交代后事了。
吴怀义把桌上的银子推过去:“钱拿着。”
苏合要拒绝。
“别跟我犯倔。”吴怀义按住布包,“人得先吃饭,饿着肚子讲道理,没人听你的。”
苏合看着那包银子,最终还是收了。
他起身行礼。
吴怀义骂道:“少来这套,明天开始别来找我,我就当今晚你只是来借钱。”
苏合点头:“好。”
他走到门口时,吴怀义又叫住他。
“苏合。”
“嗯?”
“真到了那一步,别急着往前跑,能多想一夜,就多想一夜。”
苏合没回头,只轻声说:“我会。”
两人没再多聊半句。
苏合从吴怀义家出来后,没有立刻回小院,他绕过西市,沿着宫城外的长街走到一处高坡。
从那里能看见皇城一角。
也能看见皇城东侧那座鼓楼。
鼓楼下有一面大鼓。
鼓身漆黑,平日里无人靠近,守鼓的禁军站在雨棚下。
苏合路过脚步匆匆,视线却锁在鼓身的印文上。
此鼓名为,——登闻鼓。
......
同一夜,寻烬司库部。
周甫还没睡。
案上放着一封刚送来的信,封口压着北阳府府尊印。
他盯着那枚印看了片刻,才拿起裁纸刀,慢慢挑开火漆。
周甫看完第一遍,又看第二遍。
北阳府尊想请寻烬司配合,把照野宗近年越界干涉府务的记录整理清楚,同时补足文书依据。
话没有说透,意思却很明白。
北阳府尊想让照野宗退开,退出府城百里外,这样北阳府才能衙门说了算。
周甫把信放下,认真思索。
他和北阳府那位府尊,是同一年入首辅门下的学生。
那时他们都以为自己将来要做干净事,后来才明白,干净事也要脏手去办。
周甫叹了口气,拿起笔。
他没有写多余的话,只批了几句寻烬司该写的话。
[照野宗受册封管束山中妖徒,不得越府干政,已越界。
府城百里内妖鬼异闻,府衙有统辖权,宗门只可奉调协办。
长洛县灰衣凶徒一案未结,北阳府境内各宗门需暂避府城要道,以免滋生冲突。]
每一句都像规矩。
规矩最方便,它不杀人,却能让人自己把路让出来。
周甫写完后,吹干墨迹,叫来值夜小吏。
“誊一份入寻烬司旧例册,再封一份送刑部。”
小吏接过文书,低声应下。
门重新关上。
周甫来到窗前,眺望整个京都,窗外乌云压得很低,时不时有闷雷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