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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 章 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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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东神色一凝,“难道是地震了?”
    他迅速抬头望了一眼四周的山脊,远处的山还是那个山,树还是那些树,连老榕树上挂着的褪色红布条都没多晃一下。脚下那“嗡”的一颤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
    阿珍还在拿袖子擦眼泪,阿雅低头拿脚尖碾着石板缝里的碎石子,谁都没觉出异样来。
    “走吧,”
    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顺手拉开了车门,“上车,前面就几百米了。”
    车子重新发动,沿着村路慢慢往里开。两边的土墙擦着后视镜过去,墙头探出几枝三角梅来,紫红紫红的花串子垂下来,几乎要敲到车顶。
    车子开到山腰处,路尽头是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是一个户人家,前面立着一扇木门。门板是暗红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框两边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迹却还依稀可辨。
    “就是这家”,刘东停下车。
    阿雅忽然“啊”了一声,像被什么噎住了。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门,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刷地又下来了。
    “姐,”
    她声音发颤,“我说的就是这扇门……一模一样的,红对联,老槐树……我梦见过很多次。”
    阿珍没说话,她推开车门,站在车边,手扶着车门框,就那样远远看着那扇木门,看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的狗大约是听见了动静,汪汪叫了两声,声音又脆又亮。紧接着屋里传出一个老人的声音,“谁呀——是阿淑回来了不?”
    阿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手在衣角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近乡情怯这四个字,她从前在书上看过,觉得不过是文人矫情。
    可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脚是真的会发软的,心口是真的会像被什么攥住似的,又涨又酸,连喘气都费劲,可自己明明并没有在这生活过。
    “妈妈,”囡囡从车上跳下来,跑到她腿边仰着脸,“你走呀,你怎么不走?”
    阿珍低头看了女儿一眼,笑了,她弯腰把囡囡抱起来,囡囡的体温暖烘烘地贴在她胸前,身子上那股子虚劲儿这才慢慢稳住了。
    屋子里的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里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上系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她眯着眼往这边瞧,阳光从她旁边照过来,把她满头的白发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你们找谁啊?”老人诧异的问道,眼前的两个女娃子看着有点眼熟,一时间竟想不起是谁家的,也想不起在哪见过。
    刘东并没有下车,老太太没有认出阿珍阿雅也不奇怪,毕竟她只看过照片,而照片还是十年前照的,那时候阿珍她们才十四五岁。
    “这家是……姓魏么?”,阿珍哽咽的问道,眼前慈眉善目的老人就是姥姥,妈妈思念了半辈子的亲人,从老人身上依稀能看到妈妈的影子。
    “姓魏?你们是……?”
    “姥姥,我是阿珍,是魏娟的孩子,我们回来看您了”,阿珍“噗嗵”一声跪到了老人面前,而后面的阿雅也毫不犹豫的跪下,哭着叫了一声“姥姥”。
    老太太的目光从阿珍脸上移到阿雅脸上,又移回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忽然紧走几步,伸手一把攥住了阿珍的胳膊,那力气大得出奇。
    “你是阿珍……?娟娟的女儿,是你们,真的是你们回来了……”
    阿珍她仰着脸,眼泪顺着腮帮子淌下来,淌进嘴角里,咸的。
    “姥姥,”她说,“我们回来了。”
    老太太老泪纵横,颤巍巍地蹲下身,枯瘦的手抚上阿珍的脸颊,拇指替她揩了一把泪,颤抖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兴跪,快起来,地上凉。”
    阿雅站在阿珍身后,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她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想叫一声“姥姥”,那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囡囡歪着小脑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伸手拽了拽老太太的围裙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太姥姥!”
    老太太一愣,低下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两团光。她伸手把囡囡搂进怀里,嘴里念叨着:“哎哟,这是咱家的小宝贝吧,太姥姥做梦都想见你们哩……”
    刘东坐在驾驶座上,看三个女人哭作一团——老人搂着跪在地上的阿珍和阿雅,囡囡夹在中间像只小鹌鹑,一会儿给这个擦泪,一会儿又去拽那个的衣角,鼻子里也泛上一股酸劲儿。
    他推开车门下车。
    “太姥姥,”囡囡突然仰着脑袋,小手高高举起,“你看,那是爸爸!”刘东挠了挠后脑勺走过来,囡囡已经一头扎进了他腿弯里,仰着小脸笑出了两个酒窝。
    老太太眯着眼朝刘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松开阿珍的手,绕到刘东跟前,仰着脸看他又凑近了看,带着点犹疑问:“你是……前两年来过的那个俞、俞什么了?”
    “啊,你们这是……?”
    刘东正要开口,一个中年妇女从屋后转过来,肩上扛着一把铁锹,手里还攥着一把青葱。
    看见女人,老太太激动的扯着嗓子喊:“二闺女——二闺女你快来,你看谁来了,你快来看,你姐姐的孩子。”
    来人正是徐淑的母亲,也是阿珍阿雅的小姨。
    “姐姐的孩子?”
    她激动的无与伦比,伸出满是泥点子的手想摸阿珍的脸,快摸到了又缩回去,在自己围裙上使劲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覆上阿珍的脸颊,粗糙的手指头微微发抖:“跟姐姐长得可真像……真像……”她说着眼泪就滚下来了,声音哽咽着说道,“我是小姨,是你妈妈的妹妹,你们都是大姑娘了。”
    阿珍伸手握住二姨的手,那双手粗糙、温热、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母亲的手一样。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小姨”,可那两个字刚到嘴边就变成了呜咽。
    二姨一把将阿珍搂进怀里,嘴里不住地说着“不哭不哭”,可自己哭得比谁都凶。她搂完阿珍又去搂阿雅。
    老太太又抹了抹眼泪,忽然往车里探了探头,又回头望了望来路:“乖孙女,你妈呢?娟娟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回来?”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突然就静了。
    阿珍飞快地看了刘东一眼,刘东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她慧质兰心,知道刘东并没有把母亲去世的消息告诉老人,连忙把涌到眼眶边的泪水硬生生逼回去,声音尽量放得稳:“妈……家里农活多,正是收稻子的时节,走不开,她说明年一定回来。”
    当初刘东只是把阿珍母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徐淑,怕老人伤心,也就一直瞒着她。
    老太太盯着阿珍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是,娟娟从小就勤快,闲不住。”她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活再多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太……我都这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她回来的那天。”
    说着,她又落了泪,阿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把老太太搂住,下巴搁在老人瘦削的肩头上,哽咽着说:“能的,姥姥一定能等到那天。”
    她说完就把脸埋在老太太肩窝里,谁也没看见她咬着嘴唇闭了闭眼,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老太太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
    徐淑母亲还站在一边抹泪,见这情形忙岔开话头,弯腰去拉囡囡的小手:“哎哟,这小人儿是谁家的呀?长得跟年画上似的。”
    囡囡仰着圆脸蛋,脆生生地回答:“我叫囡囡。”
    “哎哟喂,”
    她一把把她抱起来,“囡囡啊,二姨姥姥带你去看鸡,咱家后头养了一窝芦花鸡,还下蛋哩!”说着就抱着孩子往院子里走,又回头招呼大家,“快进屋快进屋,站门口像什么话,我这就去烧火,马上给你们做饭吃!”
    老太太这才收了泪,一手拉着阿珍一手拉着阿雅往门里走,嘴里念叨着:“屋里坐屋里坐,外头风大。”
    走到门槛处她又站住了,回头看了刘东一眼,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俞……小俞啊,你也进来,上回那腌萝卜你说好吃?我今年又腌了一坛子,走的时候给你装上。”
    刘东跟在后头,笑着应了一声:“哎,谢谢姥姥。”
    徐淑妈抱了一捆干松枝钻进灶房,灶膛里的火苗子刚舔上锅底,她就从墙角的瓦缸里摸出一把菜刀。
    那刀背厚刃薄,磨得雪亮,映着窗棂漏进来的光,一闪一闪的。“囡囡,你在这儿等着,二姨姥姥去给你抓只最肥的鸡来!”
    她撸起袖子跨出院门,院子角落用竹篱笆圈了一块地,十几只芦花鸡正埋头啄食。
    一只红冠子的大公鸡昂着脖子站在柴垛上,金灿灿的羽毛在太阳底下油光水滑,尾巴翘得像把扇子。
    徐淑妈瞅准了,往前一扑——那公鸡“咯”地一声炸开翅膀,蹿起三尺高,扑棱棱地从她头顶掠过去,带起一阵风。
    “嘿,你还跑!”
    她追了两步,双手一抄,把那公鸡摁在怀里。鸡爪子乱蹬,翎毛扑了她一脸。她一手攥着鸡脖子一手提着刀,预备往院门口的压水井走去。
    刚迈出两步,院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扯着嗓子的喊叫:“二憨家的,二憨家的。”
    她抬头一看,是隔壁的伢妹子,头发散着,脸涨得通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脚差点被门槛绊倒。“快——快——矿上出事了!”
    徐淑妈心里一紧,“伢妹子,矿上怎么了?”
    “哎呀!”
    伢妹子直拍大腿,“听说是响了,人都埋里头了,你快去看看吧!”她说完也不等回应,扭头又跑了。
    徐淑妈愣了足有三秒钟。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公鸡,那公鸡还在蹬腿,嘴壳子一张一合地叫唤,菜刀攥在她另一只手里,刀刃上映着她那张一下子失了血色的脸。
    “二憨……我家二憨还在井下呢……”
    她手一松,菜刀“哐啷”掉在青石板上,那只大公鸡挣脱了束缚,扑啦啦扇着翅膀飞上了院墙,站在墙头上抖了抖羽毛,歪着脑袋“喔喔”叫了两声。
    徐淑妈却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撒腿就往院门外跑。
    堂屋里正跟老太太说话的阿珍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怎么了?”
    刘东也站起来了,他拧着眉朝院外望了一眼,转头问老太太:“姥姥,村上还有矿?”
    老太太颤巍巍地说道“有个小矿,是村支书家开的,”她说,“开了有些年头了,村上不少男人都在里头上班,挣个零花钱。你二姨夫——二憨,也在那儿上班。”
    “多远?”刘东问道,他心里已然明白了,刚才大地那一下轻微的颤动没准就是矿上瓦斯爆炸产生的动静。
    “四里地,”老太太说,“村后头那道山沟沟里。”
    刘东一扭头就往外走,“我去看看。”
    阿珍也急忙起身,“我也去!”
    她回头喊了一声“阿雅你看着囡囡和姥姥”,几步就追上了刘东。两人一路小跑着出了院门。
    刘东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阿珍几乎是同时坐进了副驾驶。引擎猛地一轰,车轮碾起一溜黄尘,顺着村道就往下窜。
    车子刚拐过老槐树,就看见徐淑妈在路上跑,布鞋踩得一脚深一脚浅,围裙带子在身后飘着,边跑边抹眼泪。刘东把车停在她旁边,阿珍一把推开车门喊:“小姨,上车!”
    徐淑妈愣了一下,眼泪糊了满脸,嘴唇抖着说不出话,被阿珍一把拽进了后座。她双手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身子往前探着,“开快点儿……开快点儿……”
    刘东没说话,油门踩到底。
    “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我还跟他吵了一架。嫌他鞋上的泥带进屋了,骂了他两句……他一声没吭,换了鞋就走了……”
    阿珍伸手过去,覆住小姨的手背,“小姨,你先别急,到了看看再说。”
    徐淑妈点了点头,可泪珠子还是噼里啪啦往下砸。她想起二憨早上出门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时候她正低头干活,连个笑脸都没给他。
    “转弯就到了,”她紧盯着前头,“还有半里地。”
    车又颠了一下,远远地,可以看见山沟口聚了一堆人。黑压压的,男男女女,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来回走,有人扯着嗓子喊谁的名字,更多的人是在哭喊。
    矿口的铁架子立在山坡上,锈迹斑斑,旁边堆着几堆黑乎乎的煤渣。
    徐淑妈的手猛地攥紧了阿珍的手,攥得生疼。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嘴唇哆嗦着,只说出两个字:
    “二憨……”
    车子还没停稳,她就推开车门扑了出去,脚下一绊,差点摔在路边的碎石堆上。
    阿珍紧跟着下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她就那样踉踉跄跄地朝着人群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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