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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猛地一个颠簸。
沈四郎后背撞在车厢壁上,闷哼了一声。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油布包,指节因为痉挛而发白。
一炷香前,秦嬷嬷帮他把沈大柱身上的长银针拔了,收进针包。那根针尖上还带着暗红的血丝。
沈老太从账房支了三百两现银,连同老六的五十两抚恤金一起分装好。
马车赶在禁卫军彻底封锁街道前,硬生生挤出了巷口,一路狂奔到了午门外。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车帘上啪啪作响。
沈四郎没等马车停稳,一脚踹开车门,连滚带爬地翻了下去。
他双腿发软,膝盖磕在冻硬的积雪上,冷气顺着骨缝往上钻。
前面就是出征的军阵。
黑压压的甲胄连成一片,马蹄不安地刨着地,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硝烟味和战马的汗腥味。
沈丰端坐在最前头的那匹黑马上。
身上那件从二品提督的重甲在寒风里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铁锈味。腰间的长刀已经挂好,刀柄上的红缨被风吹得乱飞。
校尉正举着令旗,准备宣读发兵令。
“三哥!”
沈四郎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喊了一声。
声音一出来,喉咙里那股带着血腥味的浓痰就涌了上来。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得弯下了腰。
禁卫军的校尉眼神一闪,横跨一步挡了过来。
剑鞘重重地顶在沈四郎的胸口。
沈四郎被撞得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在雪地里。
“军阵重地,闲杂人等退避!”校尉大喝一声,眼角却往马车那边瞥。
沈老太坐在车辕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的两根手指死死抠着掌心,指甲已经掐破了皮肉,渗出血丝。
她把珞宝紧紧勒在怀里。
力气大得让珞宝觉得肋骨有些发疼。
沈老太盯着那个校尉,眼神像是在看一具马上就要被拖去乱葬岗的尸体。
沈四郎没理会那把横在脖子上的剑鞘。
他挣扎着爬起来。
双手抖得厉害。中度震颤。
从手腕到指尖,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连攥紧拳头都做不到。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油布包。
那是《瘟疫论》的补全卷。
他试着用手指去解油布上的绳结。
解不开。
手指刚碰到绳子,就滑开了。
军号声已经隐隐在城墙上吹响了第一声。
沈四郎急了。
他猛地低下头,张开嘴,一口咬住油布边缘的死结。
用力一扯。
粗糙的麻绳勒破了嘴角,血珠子渗了出来。
油布被撕开一条口子。
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血,用胳膊肘夹着那叠厚重的纸稿,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校尉还想拦。
沈丰在马背上动了。
他没拔刀,只是冷冷地瞥了那校尉一眼。
那一眼里的杀气,硬生生把校尉逼退了半步。
沈四郎冲到马前。
“三哥……”
他大口喘着气,胸膜连着肺管子针扎一样地疼。
“宁远有疫……此书能救命……万不可离身!”
他把那叠纸稿举起来。
沈丰俯下身。
粗糙的右手伸出来,稳稳地接住了那叠纸稿。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短暂地碰在了一起。
沈四郎感觉到,三哥手腕上那块冰冷的护腕甲片,狠狠地硌痛了他的手背。
可沈丰的手心,却是一片滚烫。
沈丰看着四弟那双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手。
他知道这双手原本有多稳,能捏住最细的银针,能悬腕写出最端正的小楷。
现在废了。
沈丰把纸稿塞进马鞍侧面的皮袋里,连同那三百两现银一起拍实。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没磨平的沙子。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保重。”
就两个字。
沈丰直起身,拨转马头。
他没再看沈四郎,也没看马车上的老娘和女儿。
副将策马跟上,不着痕迹地把马头往旁边拉开了半个身位。
沈四郎站在原地,看着三哥的背影。
雪落在他灰白的鬓角上,化成冰水流进脖子里。
午门城楼上。
背阴处。
风吹不到这个角落,青砖冷得像冰块。
宣王站在阴影里,左手缓缓摩挲着墙垛。
他俯瞰着下面。
看着沈四郎跌倒,看着沈丰接书,看着那三百两银子装进马鞍。
谋士陈先生拢着袖子,凑近了一步。
“王爷,宁远那边的密报。北松军已经突进去了。”
宣王没回头。
“让宁远那边的人动一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别让沈家的‘捷报’传得太顺畅。”
城楼下的风更大了。
马车旁。
珞宝猛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穿过漫天的飞雪,精准地钉在城楼那个背阴的角落。
那里有一团极其浓烈的黑气。
黑得发紫,像是一滩腐烂的淤泥,正顺着城墙往下滴。
宣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视线往下一扫。
一大一小,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珞宝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战场上的刀光,是藏在京城深宅大院里的毒药,是那种不见血的杀意。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肿得老高的右手食指。
指甲盖微微翘着,青紫色的淤血一直蔓延到指根。
连弯曲一下都钻心地疼。
军号声彻底吹响了。
沉重。苍凉。
沈丰的战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
他没有回头。
马蹄踏在薄薄的积雪上,留下一个个深重的泥印子。
大军开拔。
铁甲摩擦的声音盖过了风雪声。
沈老太坐在车辕上,身子晃了晃。
“走了……”
她嘴唇哆嗦着。
“都走了……”
她低下头,想去摸摸珞宝的脑袋。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珞宝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哭。
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霸道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右手那根青紫色的食指,突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紫红色。
那是凡人肉身承载仙力达到极限的颜色。
经络在皮肉下突突地跳着。
疼。
像是有一把火在骨头缝里烧。
珞宝咬紧了牙关。
就在沈丰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街角的那一瞬间。
狂暴的北风,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减弱。
是戛然而止。
漫天的雪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按住。
就那么悬停在半空中。
不落,也不飞。
空气里安静得可怕。
沈老太惊愕地张大了嘴。
她看着那些停在半空的雪花,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三息。
只有三息。
“啪。”
悬停的雪花瞬间失去支撑,砸在地上。
风重新刮了起来。
街角空空荡荡,再也看不见沈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