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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战斗，通过千里镜看去，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八旗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轻易地碾碎了倭人仓促组成的防线。
惨叫声、哀嚎声，与将士们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了一曲血腥的交响。
他看到了人被战马踏成肉泥，看到了锋利的马刀轻易地斩下头颅，看到了鲜血将青翠的草地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即便隔着这么远，似乎也能顺着海风钻进他的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很……很震撼。”胤礽斟酌着用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大哥运筹帷幄，弹指间强敌灰飞烟灭。我大清军威之盛，前所未有。弟弟为大哥感到骄傲。”
他说的都是实话，但却刻意隐瞒了另一半的感受——那种发自内心的战栗与不适。
“是么？”承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而看向果西楚克，“央央呢？你看到了什么？”
果西楚克被点名，身躯轻轻一颤。
她不像胤礽那样需要维持体面，眼圈瞬间就红了。
“大哥……我……我看到阿古拉姐姐带着女兵冲进去，一个倭人武士挥刀砍向她，被她一箭射穿了喉咙……那个人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就对着我的方向……”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还有巴特尔，他浑身都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太可怕了，大哥，我以前以为打仗就像围猎，就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英雄豪迈……可……可是真的好可怕……”
她的话，也说出了胤礽的心声。
胤礽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脸上有些发烫。
他竟然还不如妹妹勇敢。
对于真正的战场，他们二人是做了心理准备，但显然是做少了。
承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出言安慰。
直到果西楚克的啜泣声渐小，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觉得可怕，觉得不适，甚至觉得恶心，这很好。”
“啊？”果西楚克和胤礽都愣住了，不解地看向他。
承祜的目光从他们二人脸上扫过，最终投向了远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更加广袤的陆地。
“一个享受杀戮的君主，是暴君。一个对死亡无动于衷的君主，是石人。而一个因为恐惧死亡、厌恶杀戮，就在关键时刻退缩的君主，是亡国之君。”
“你们今天所见到的血，所闻到的腥臭味，所感受到的恐惧，都必须牢牢记住。”承祜转过身，正对着他们。
“记住这种感觉，你们才能明白，我们今日为何而战。”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向东方：“是为了让我们大清的子民，不必承受今日倭人所承受的这一切。是为了让将士们的妻儿姐妹，不必像那些倭人的女眷一样，在破城的哀嚎中沦为战利品。”
“我让你们来，不是为了让你们观光，而是为了让你们明白，书本上那些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是为了让你们知道，孤赐予朝鲜新王的王位，和即将强加给倭人的和平，是用什么换来的。”
胤礽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上涌，之前那些许的不安与懦弱，瞬间被一种更为宏大的情感所取代。
“大哥……”胤礽喃喃道，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变得清澈而坚定，“我明白了。”
是啊，他是大哥的嫡亲弟弟，将来大哥的得力助手。
如果连这点场面都承受不住，如何能为大哥守护这万里江山？
果西楚克也止住了哭泣，她仰着头，看着自己这位仿佛在发光的大哥，眼中充满了孺慕与崇拜。
是啊，大哥带她来战场，不是为了让她哭鼻子来的。
连大哥都夸她的医术好，她一定可以做到的。
承祜看着两人的表情变化，再度露出温和的笑容，缓和了气氛：“好了，课上完了。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战争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孤希望有朝一日，你们能执掌一个不需要用战争来换取尊严的盛世。”
“那才是我们爱新觉罗子孙，真正的荣耀。”
说完，他又拍了拍胤礽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千钧的份量：“去吧，陪将士们喝两杯。你是孤的弟弟，也是他们的兄弟。让他们知道，你与他们同在。”
“是！大哥！”胤礽用力点头，挺直了胸膛，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楼下走去，脚步再无半分迟疑。
承祜又对果西楚克柔声道：“你去阿古拉那里，她今天也累坏了，女孩子之间，说些体己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嗯！”果西楚克重重地点头，擦干眼泪，也快步离去。
望楼之上，复又只剩下承祜一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心中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柔软一并吐出。
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喧嚣的营地。
巴特尔醉醺醺地被几个蒙古汉子抬着，还在高唱着草原的歌曲。
阿古拉的营帐里透出温暖的灯火，想必果西楚克的到来会让她很开心。
而胤礽已经端着酒碗，在亲兵的护卫下，笨拙地和一名上了年纪的牛录额真碰杯，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所有人都各得其所，都在他的安排下，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翌日，天色未明。
博多湾的海面被一层灰蒙蒙的晨雾笼罩，平静得宛如一面蒙尘的镜子。
然而，这死寂很快便被划破。
数十艘体型庞大的镇远级战舰，如同自幽冥中驶出的钢铁巨兽，悄无声息地排开雾气，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岸上严阵以待的福冈藩阵地。
与壱岐岛的奇袭不同，这一次，承祜选择了堂堂正正的登陆战。
他要用最绝对的力量，从正面，彻底碾碎倭人的抵抗意志。
“轰！轰！轰——！”
没有战前宣言，没有多余的废话。
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刺破云层之际，便是镇远号主炮的怒吼。
实心弹、开花弹、链弹……无数携带着死亡气息的铁丸，划出狰狞的抛物线，暴雨般地砸向岸防工事。
简陋的木质箭塔在瞬间被撕成碎片，夯土构筑的胸墙被轻易地轰开巨大的缺口，成群结队的足轻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爆炸的气浪与横飞的弹片卷上天空，化为漫天血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