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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送暖，冰雪消融。
当京城里的柳梢刚刚染上新绿，天津卫的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
三月，又一批来自东瀛的劳动力抵达了。
他们乘坐着简陋的福船，在海上颠簸了半月有余，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与麻木。
船舱门打开的刹那，刺眼的阳光让他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紧接着，迎接他们的不是想象中凶神恶煞的监工和沾着盐水的皮鞭，而是一队队盔甲鲜明、军容严整的大清兵士。
兵士们面无表情，动作却极有章法，将他们分批驱赶下船，在码头早已划分好的空地上列队站好。
人群中，一个名叫“健太”的年轻男子，死死攥着拳头，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曾是个农夫，后来土地被幕府占了，便沦为了此刻的阶下囚。
同船的人告诉他，到了清国，他们会被送到最艰苦的矿山劳作至死，尸骨无存。
然而，预想中的毒打并未到来。
一个身着七品官服、面容精干的中年人走上前来，身旁的翻译用生硬的日语高声喊话：
“奉太子殿下令！尔等自今日起，皆为大清河工！每日劳作六个时辰，包两餐！食宿皆由官府供给！但有勤勉上进者，月有赏钱！若敢滋事作乱、偷奸耍滑，立斩不赦！”
话音落下，人群一片死寂。
太子殿下？他们不懂这是多大的官，但“包两餐”、“有赏钱”这几个词，却让他们不能忽视。
真的……有饭吃？
还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码头的另一侧，早已支起了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
浓郁的米粥香气混合着白面馒头的甜香，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那是食物的香气！
不知是谁的肚子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那飘着白雾的大锅，喉头不住地滚动，眼神里迸发出狼一般的绿光。
“排队！领饭！”
随着一声令下，士兵们维持着秩序，让这些东瀛劳工排成数条长龙，依次上前。
健太排在队伍中，心脏砰砰狂跳。
当一只热气腾腾、足有他拳头大的白面馒头和一碗浓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米粥递到他手上时，他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样干净的食物了？
在家乡时，领主收走了大部分粮食，他们只能靠糠麸和野菜果腹。
被征收之后，更是连馊掉的饭团都成了奢求。
他顾不得烫，狼吞虎咽地将馒头塞进嘴里，又大口喝着滚烫的米粥。
那温热的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驱散了连日来的饥寒与恐惧，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与踏实感，让他几乎想要放声大哭。
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和他一样，一边流着泪，一边拼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没有人打骂他们，亦没有人克扣他们的食物。
周围的士兵们也只是冷冷地看着，确保秩序井然。
吃饱之后，他们被带到临时的营地，分发了统一的灰色号服和简单的被褥。
营地虽然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异味。
傍晚，负责此事的工部郎中魏冉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在毓庆宫的书房内见到了承祜。
“殿下，幸不辱命。第二批倭人已全部安置妥当，明日一早便可分派至永定河各段河道工地。”魏冉躬身禀报，神情中满是敬佩。
“辛苦魏大人了。”承祜转过身，“他们的反应如何？”
“回殿下，”魏冉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惊叹，“初时皆是惶恐不安，待一顿饱饭下肚，便如获新生。微臣从未见过那等场景，数万人捧着一碗粥一个馒头，竟是感激涕零，叩地谢恩。他们谢的不是微臣，而是您，是给他们活路的大清。”
“人，其实很好满足。尤其是在地狱里待久了的人，你给他一扇通往人间的门，他便会把你视作神明。”
承祜放下茶盏，踱步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手指点在了永定河的位置。
“魏大人，孤再叮嘱你几件事。”
“殿下请吩咐。”
“第一，工地上必须保证食物和热水的供给，绝不可克扣。防疫是重中之重，营地要勤洒石灰，设独立的茅厕，一旦发现病患，立刻隔离医治。”
“第二，管理上，要恩威并施。设工头，由他们倭人自己推举，表现好的，有肉食和赏钱。但若有违抗法令、煽动闹事者，依大清律，严惩不贷。要让他们明白，在这里，守规矩就能活得像个人，不守规矩，便是自寻死路。”
“第三，派些通晓日语的笔帖式，在他们中间，宣讲我大清的仁政，教他们说汉话、识汉字。这不叫教化，这叫同化。”
魏冉听得心头震动，他本以为太子爷此举只是为了获取廉价劳力，如今看来，殿下的谋划远不止于此！
“微臣……遵命！”魏冉深深一揖到底，心中对这位太子的敬畏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殿下深谋远虑，微臣万分钦佩！”
这些被自己国家抛弃的人，只要大清给他们一口饱饭，一份尊严，他们迸发出的忠诚与劳动热情将远远超过那些被强征来的民夫。
“去吧，”承祜摆了摆手，“此事繁琐，还需大人多多费心。”
“微臣不敢当，为殿下分忧是微臣的本分。”
魏冉退下后，书房内又恢复了宁静。
不多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胤禛走了进来。
“给大哥请安。”胤禛规规矩矩地行礼。
“五弟来了，坐。”承祜指了指一旁的圈椅，亲自为他倒了杯茶。
胤禛接过茶却没有立刻喝，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大哥，我方才在宫门口遇见了魏冉，听他说了天津卫的事。”
“哦？五弟有何看法？”承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胤禛眉头紧锁，直言不讳：“大哥，弟弟愚钝。我实在不解，对一群倭寇，何须如此优待？好吃好喝供着，还给赏钱，甚至教他们识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哥这般仁慈，恐怕日后会养虎为患啊！”
这番话，可谓是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心声。
承祜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让胤禛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在胤禛略显局促的注视下，承祜缓缓开口。
“五弟，你告诉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舟是君王，水是何物？”
胤禛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是……是百姓。”
“没错，是百姓。”承祜点了点头，“那这些倭人，算不算人？”
“他们……”胤禛语塞。
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也不算吧。
“他们是人。是活生生、会饥饿、会痛苦、会感恩、也会记仇的人。”承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皇阿玛常教导我们，为君者，当有雷霆手段，亦当有菩萨心肠。可这心肠，该对谁？手段，又该对谁？”
他站起身，走到胤禛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五弟，你看事情只看到了他们是倭人，却没有看到他们是可以为我所用之人。”
承祜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引导着胤禛的思绪。
“用皮鞭驱赶他们，他们会干活，但心里会充满仇恨，时刻想着反抗与逃跑，我们需要派重兵看管，成本高昂，且隐患无穷。这叫堵。”
“而我们现在，给他们饱饭，给他们尊严，给他们一个靠劳动就能活下去的希望。他们会心怀感恩，会为了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而拼命干活，甚至会主动检举那些企图闹事的人。我们只需少量兵士维持秩序即可。这叫疏。”
承祜顿了顿，凤目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堵不如疏，这个道理，治水如此，治人，亦是如此。当他们习惯了大清的生活，学会了我们的语言，见识了天朝的富庶，他们还会想回到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弹丸小岛吗？他们的心，会向着谁？”
“更何况，”承祜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们的故国抛弃了他们，而我们收留了他们。这份恩情，足以让他们中的许多人，心甘情愿地为我们所用。”
“未来，无论是传递情报，还是……做些别的事情，他们都会是比我们自己人更好用的棋子。”
一番话醍醐灌顶，让胤禛豁然开朗。
他原以为大哥只是妇人之仁，却没想到这仁慈背后竟是如此高深的算计。
胤禛猛地站起身，对着承祜深深一揖，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敬服：“大哥教诲，弟弟茅塞顿开。是弟弟目光短浅，险些误解了大哥的深意。”
此刻，他再看承祜，只觉得承祜就像天上的皎月，光华万丈，让人心甘情愿地追随、仰望，不敢生出半分不敬。
“我们是兄弟，何须如此多礼。”承祜扶起他，笑容温和，“你心系国事，肯与我探讨，我心中甚慰。”
“坐下，陪我喝完这杯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