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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积微成著(第1/2页)
田穰离开后的郇阳,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对外,它依旧是一副惨胜后奄奄一息的模样,城墙破损处只用木栅草草修补,城头巡哨的士兵也显得无精打采。但对内,在秦楚的授意和韩悝(法曹)的主持下,一场静默的重建已悄然展开。
秦楚的伤势在医者的调理和自身顽强的意志下,缓慢恢复。他已能下地行走,但大部分时间仍留在简单修缮过的官署内处理事务,避免过多露面,以维持“重伤未愈”的假象。他的案头,堆满了韩悝、庚、犬等人送来的简牍。
“主上,这是按照您‘流水作业’之法,重新规划的匠作区布局图。”庚献上一张绘在粗麻布上的草图,上面用炭条清晰地划分出选料区、粗加工区、精加工区以及新设的“校验区”。“如此分工,虽初期匠人需要适应,但长远看,效率应能提升。只是目前人手短缺,尤其是熟手铁匠……”
“先从修复旧兵甲开始。”秦楚看着草图,点了点头,“将修复流程拆解,让学徒专攻一两个步骤,熟能生巧。另外,之前提过的‘标准化’,先从箭簇和弩机的小零件做起,统一尺寸,绘制图样,让匠人依样制作,确保损坏后可以互换修补。”
庚眼中露出恍然和钦佩之色:“妙啊!如此一来,即便新手,只要按图制作,也能产出堪用之器!属下这就去办。”
庚退下后,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主上,晋阳方面,田穰回去后,赵浣府中并无异常动静,倒是太子那边,似乎对我们‘虚弱’的状态很满意,暂时放松了打压。另外,南边探子回报,魏申退兵后,并未返回安邑,而是留驻西河,日夜操练人马,并大力征发民夫加固城防,看来是在防备我们,也在积蓄力量。”
秦楚并不意外:“魏申是聪明人,他知道我们没死透,就一定会卷土重来。他这是在以静制动。我们目前无力南顾,且让他先去折腾。北边呢?”
“骨都侯退到弓卢水以北后,忙于整合各部,镇压因战败而产生的不满声音,短期内应无大举南侵之力。不过,挛鞮部的阿勒坦王子派人送来消息,感谢主上上次的间接援手,也提醒我们,骨都侯此人雄才大略,绝不会甘心失败,一旦内部稳定,必会再来。”
“告诉阿勒坦,他的情谊我们记下了。若有需要,我们可以用粮食、盐铁,交换他们的马匹和皮货,互惠互利。”秦楚深知,在草原上,一个可靠的盟友(哪怕是暂时的)至关重要。
“还有,”犬继续汇报,“主上颁布的‘求贤令’,已通过商队和游士向外传播。目前已有零星几人前来投效,多为不得志的士人或是擅长医卜、匠作的下层吏员,暂无大才。但……这是一个开始。”
“很好。”秦楚颔首,“无论才能大小,只要有一技之长,且愿意遵守郇阳规矩,便妥善安置,量才而用。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人才亦是如此积累而来。”
这时,韩悝(法曹)抱着一摞竹简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些许振奋:“主上,统一度量衡之事,已在府库和市易中强制推行。初期虽有怨言,但新制的‘郇阳尺’、‘郇阳斗’清晰明确,减少了奸商盘剥和吏员舞弊,民间已逐渐接受。另外,这是根据现有户籍和田亩,重新拟定的赋税草案,请主上过目。力求公平,减轻战损家庭负担,同时确保府库收入。”
秦楚接过竹简,仔细翻阅。韩悝的方案显然吸收了他之前灌输的某些现代税制理念,虽然受限于时代,无法做到完全合理,但已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简单粗暴的征收方式,体现了“量入为出,损有余补不足”的原则。
“大体可行。”秦楚提笔修改了几处细节,“尤其要注意,对工匠、医师等有技艺者,可适当减免赋税,或以其产出、劳役抵扣,鼓励技艺传承。农事方面,除了保证军粮,要鼓励种植豆类等可以肥田的作物,休耕轮作之法,也要逐步推行。”
韩悝认真记下,感慨道:“主上思虑周详,这些举措看似细微,长久下去,必能使郇阳根基深厚。”
“治国如烹小鲜,亦如垒土筑台。”秦楚放下笔,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外面正在清理废墟的人群,“大事皆由小事累积而成。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小事,修补一段城墙,统一一个度量,安置一位流民,吸引一位寒士,都是在为未来的台基添砖加瓦。”
他收回目光,看向韩悝和犬:“我知道,现在很艰难,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记住,我们不求一日千里,但求日日精进。晋阳视我们为疥癣之疾,魏申视我们为心腹之患,骨都侯视我们为嘴边肥肉。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夹缝中,默默生长,将根须扎得更深,直到有一天,让他们发现,这疥癣已深入膏肓,这心腹之患已成长为大患,这嘴边肥肉已变成他们啃不动的硬骨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韩悝和犬肃然应命,他们都明白,主上描绘的并非空中楼阁,而是正在通过这一件件积微成著的小事,一步步变为现实。
郇阳的复苏,在血与火的洗礼后,以一种更扎实、更内敛的方式,悄然进行着。
第一百二十四章星火初聚
时光在郇阳军民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中悄然流逝,转眼已是一月过去。初夏的风带来些许暖意,吹拂着城内外顽强滋生的新绿,也稍稍驱散了弥漫已久的血腥与焦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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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的主要缺口已被夯土和石块勉强填补起来,虽然远不如从前坚固,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防御轮廓。城内,大部分废墟得到清理,简易的窝棚取代了倒塌的房屋,秩序在韩悝(法曹)近乎严苛的治理下逐步恢复。工匠营的叮当声重新变得密集,虽然产出有限,但修复的兵甲和新制的箭矢正一点点补充着武库的空虚。
秦楚的“伤势”在官方口径中依旧“需要静养”,但他实际已能处理更多政务。这一日,他正在官署后院一棵新移栽的槐树下,听取韩悝关于近期“求贤令”成效的详细汇报。
“主上,月余以来,凭借商队传播与游士口耳相传,共有三十七人持令前来郇阳。”韩悝捧着一卷名册,语气中带着审慎的乐观,“经初步问对核查,剔除五名滥竽充数、心怀叵测者,余下三十二人,已按其才能暂作安置。”
“细细道来。”秦楚示意他继续。
“其中,有原卫国溃散吏员三人,长于文书案牍,已补入各曹协助处理日常政务。有宋国不得志士人五名,通晓诗书礼仪,暂安置于学馆,负责蒙童启蒙及协助抄录文书。另有擅长农事之老农两人,对沤肥、选种颇有心得,已派往郊野指导屯田。还有医者一人,虽只擅金创及伤寒,但于眼下正是急需,已令其主持伤患后续调理事宜。”
韩悝顿了顿,翻过一页竹简:“此外,有匠人十一名,包括木匠四人、陶匠三人、皮匠两人、以及两名对探矿、辨石有所涉猎的‘山人’。已全部交由庚工正考校,量才录入工匠营。最后,尚有五人,自称通晓兵法或纵横之术,言辞不乏机辩,但真才实学有待观察,暂以客卿之礼安置于驿馆,供给饮食,允其自由观政,以待主上日后亲自考较。”
秦楚默默听着,心中盘算。来投者多为底层士人或实用技术人才,并无声名显赫之辈,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郇阳新立,又刚经大战,名声不显,能吸引到这些有一技之长、渴望机会的人,已属不易。这些人,正是他搭建新体系最需要的“砖石”。
“做得不错。”秦楚肯定道,“告诉各曹,对这些人,一视同仁,按规制给予廪饩,有功则赏。尤其是那几位农事老农和医者,他们的经验极为宝贵,要尊之以师礼,不可怠慢。至于那几位客卿……”他略一沉吟,“让他们再观察一段时日,也让我们看看他们的耐性与心性。半月后,我再见他们。”
“是。”韩悝应下,随即又呈上一卷竹简,“主上,这是根据新户籍与田亩清查数据,结合新税制,核算出的今夏赋税预估。若风调雨顺,秋收后,府库或可稍有结余,但仍需精打细算。”
秦楚接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数字。虽然依旧拮据,但至少看到了扭亏为盈的希望。他知道,这背后是韩悝夜以继日的辛劳和郇阳军民勒紧裤腰带的付出。
“很好。开源节流,二者不可偏废。节流你已尽力,开源之事……”秦楚目光微动,“盐泉那边情况如何?”
“回主上,”犬的声音从一旁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到来,“盐泉生产已逐步恢复,产量虽不及战前,但足以自给,并有少量盈余。只是……通往晋阳和南方的商路,因之前战事和晋阳方面的态度,依旧受阻。目前仅能通过小股商队,与周边零散狄部以及西边黑水部进行少量易货贸易,获利有限。”
“商路是关键。”秦楚手指轻叩案几,“我们不能总指望那点盐泉和微薄田赋。要想办法打通商路,至少要先恢复与河西、乃至更西方向的贸易。黑豚在西边情况如何?”
“黑豚将军已稳住阵脚,依托野狐岭构建防线,与大荔戎形成对峙。他派人传信,言及若能提供一批精良兵甲,他有把握在秋高马肥之前,对乌洛兰部进行一次反击,若能胜,或可重新打通河西走廊的部分通道。”
秦楚沉思片刻,对庚说道:“工匠营优先保障西线所需。将库存和新制的最好兵甲,分出三成,秘密运往野狐岭。告诉黑豚,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成,但要让他明白,西线商路,关乎郇阳未来命脉。”
“属下明白!”庚领命。
安排完这些,秦楚站起身,走到院中,仰望开始变得茂密的槐树树冠。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身后的韩悝和犬听,“如今投奔郇阳的这些人,便是星星之火。他们或许微小,或许不起眼,但他们带来了知识,带来了技能,带来了改变的可能。”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而坚定:“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这点点火种,给他们土壤,给他们养分,让他们在郇阳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最终……形成燎原之势。通知下去,三日后,我在学馆设下讲堂,不论出身,无论军民,凡有志于学者,皆可来听。我亲自讲授……《数算基础》与《地理概要》。”
韩悝和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振奋。主上这是要亲自下场,打破知识垄断,培养属于郇阳自己的人才了!这无疑比单纯的“求贤令”更进一步,是在从根本上撼动这个时代的根基。
“是!主上!”两人齐声应道,心中对郇阳的未来,又增添了几分笃定。这悄然汇聚的星火,正在主上有意的引导下,准备燃起更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