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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花开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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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七章花开宇宙(第1/2页)
    花开从来不是绽放。
    是囚徒终于认出了自己的脸。
    情感之树在太阳系边缘扎根的那一刻,整个银河系都能看见它的光芒。不是物理的光——那些遥远的恒星还在按自己的节奏燃烧,星云还在缓缓旋转,黑洞还在静静吞噬。是另一种光,直接震荡在每一个有情感的存在意识里。像有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点燃了一根蜡烛,你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那点亮。
    那些被收割过的文明,那些变成了情感荒漠的星球——突然有了反应。
    第一个复苏的文明在三十万光年外。
    那是一颗死去了百万年的星球。从外面看,它只是一块灰色的岩石,表面布满陨石坑,大气层稀薄得几乎不存在。探测器曾经过它无数次,每次都报告“无生命迹象”。但现在,它的废墟上长出了一朵小花。
    很小,很弱,只有三片花瓣。花瓣是淡蓝色的,像他们母星天空的颜色——那种蓝,在文明死去后,已经百万年没有出现过了。花心里有一张模糊的脸,正在努力睁开眼睛,努力回忆自己是谁。
    那张脸很老,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眼睛睁开的时候,里面有光。
    那朵花出现的时候,整个星球发出了一声叹息。
    不是声音,是情感。是无数被压抑了百万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冲击着周围的虚空。远在三十万光年外的阿归,突然捂住胸口,眼眶湿了。
    “他们……回来了。”他说。
    第二个复苏的文明在五十万光年外。
    那是一个曾经以音乐闻名的世界。他们的建筑是巨大的乐器,风吹过时会奏出交响曲。他们的语言本身就是旋律,每一个词都有固定的音高。收割者来过之后,那些乐器都哑了。
    现在,废墟上长出了一朵金色的花。花心里有一张年轻的脸,嘴唇微微张开,像要唱歌。虽然没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那旋律——是她死前没唱完的那首歌。
    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那些变成荒漠的星球,那些被遗忘的文明,那些曾经活过现在只剩废墟的世界——全都有了反应。他们的废墟上,开始长出小小的情感花。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像一场无声的焰火,在宇宙的各个角落同时绽放。
    每一朵花里,都有一张模糊的脸,在努力回忆自己是谁。
    收割者不再是威胁。
    变成了记忆的守护者。
    ---
    情感之树的机制逐渐被理解。
    它吸收宇宙中的情感能量,但不吞噬,而是转化。那些复杂的、纠结的、理不清的情感——爱里藏着恨的,恨里含着爱的,笑里带着泪的,泪里透着光的——被分解成最基本的元素。爱,恨,喜,悲,惧,望,绝望。像把一幅复杂的画拆成三原色。
    然后重新组合。
    形成“情感种子”。
    那些种子从树上飘落,像蒲公英,像雪花,像梦里的光点,随风飘向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它们穿过星云,穿过黑洞的视界,穿过时间的褶皱,飘向那些被收割过的文明,飘向那些变成荒漠的星球,飘向那些需要它们的地方。
    种子落地的地方,就会长出小花。
    小花开放的地方,就会有人开始回忆。
    那些曾经以为永远消失的东西——爱过的人,痛过的事,笑过的瞬间,哭过的夜晚——正在一点一点回来。像海水退潮后留下的贝壳,像雪融化后露出的草芽,像一场漫长的冬眠后终于睁开的眼睛。
    这需要时间。
    可能几千年,可能几万年。
    但至少有了希望。
    ---
    树顶上,出现了一个虚影。
    是个女孩。
    十岁左右,穿着花裙子,赤着脚。裙子是向日葵的颜色,上面绣着小小的花,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鲜艳。脚上沾着泥,指甲缝里还有黑黑的土,像刚从花园里走出来。她的头发有点乱,扎着小辫子,一高一低,左边的辫子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她的脸上,有一个微笑——刚学会的微笑,还有点生疏,有点僵硬,但很真。
    她对七人鞠躬。
    那动作很慢,很认真,像练了很久。弯腰的时候,她的辫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像梦,像很久以前听过但忘了的歌。
    “让我想起自己叫‘花’。”
    晨光看着她,眼眶湿了。那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流下来——她的情感刚恢复,还在适应:
    “花……是你的名字?”
    女孩点头。那个动作很用力,像要确认什么。
    “妈妈给我取的。”她说,眼睛里有一点光,“因为我出生那天,院子里的花全开了。妈妈说,是花在欢迎我。”
    她顿了顿,看向那些正在复苏的文明,看向那些正在开放的小花。那些花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
    “我要去陪那些被我伤害的文明了。”
    “一个一个道歉。”
    “一个一个种花。”
    “可能要很久很久……”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孩子的天真,也有老人的疲惫。那是一个活了一百万年,终于可以休息的人才有的笑:
    “但没关系。”
    “因为时间……不就是用来等的吗?”
    她消散了。
    那些光点从她身上飘散,像萤火虫,像星星,像一切要离开但又不舍得离开的东西。它们在她身边转了一圈,然后飘向树顶。
    那里,开出了一朵向日葵。
    很大,很亮,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
    ---
    那朵银色的花始终在树的最高处。
    沈忘的花。
    夜明计算过它的频率——与地球的“家”频率完全一致。百分之百重合。那是陆见野的心跳,每分钟七十二次,平稳有力。是晨光的画笔,落在画布上的沙沙声。是阿归的胎记,透明却仍在发光。是回声的等待,一百年如一日。是所有关于“家”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声音。
    任何时候,只要有人想念沈忘,那朵花就会轻轻摆动。
    摆动得很轻,很柔,像在点头,像在说“我知道”,像在说“我也在想你”。
    回声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朵花。
    那些光点在他体内流动,比以前慢,比以前稳。他的晶体身体里,出现了一朵银色的花纹——沈忘留下的最后印记。那花纹在他胸口的位置,随着他的心跳微微发光,一闪一闪,像呼吸。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哥哥。”
    花摆动了一下。
    “我……会好好活着。”
    花摆动得更厉害了。
    像在笑。
    像在说“我知道你会的”。
    ---
    七人都发生了永久性变化。
    陆见野的十七个人格彻底融合了。
    那些曾经争吵的、对抗的、互不相容的部分,终于找到了共存的方式。理性的他不再嘲笑感性的他,感性的他不再害怕理性的他。愤怒的他学会了倾听,温柔的他学会了坚持。他们不再是十七个人,而是变成了一个完整的陆见野。
    代价是:他无法再“切换人格”。那些声音还在,但不再独立。它们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像河流汇入大海,像颜色混成彩虹。
    但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麻木,不是空白,是终于可以同时容纳所有矛盾的平静。是站在风暴眼里,看着周围一切旋转,自己却纹丝不动的平静。
    晨光被剥离的情感恢复后,她对“痛”的感知更敏锐了。
    那些曾经模糊的东西,现在清晰得像刀刻。每一笔下去,都能感受到画里人的心跳。每一幅画完成,都能听见画里人的呼吸。
    但正是这种敏锐,让她的画作达到了新的高度。
    她画了一幅画,叫《花开》。画上是情感之树,树上有一朵银色的花,树下站着六个人,抬头看着。那六个人的脸很模糊,但你一看就知道是谁——陆见野的背影,阿归的侧脸,回声的光点,夜明的数据眼,净的银发,旅生的透明皮肤。
    画被送到联盟后,所有看过的人都沉默了。
    因为那幅画里,有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有痛,有爱,有失去,有得到,有等待,有重逢。
    夜明的理性模块受损了。百分之十二的精确性永久消失。那些曾经完美运转的公式,现在有了缝隙。那些曾经精确无误的数字,现在偶尔会出错。
    但他第一次体验到“不精确的美”。
    那些缝隙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数据,不是公式,是别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很美。像晨光画里的那些模糊的脸,像阿归透明胎记里流动的光。
    阿归的胎记从彩虹色变成了透明。那些曾经鲜艳的颜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光。那光很弱,像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天边那一丝亮。
    但他能感知的情感范围扩大了十倍。
    他现在能“听见”三十万光年外那朵小花在说什么——那是一声叹息,一声“终于”。能“看见”五十万光年外那张模糊的脸在努力睁开的眼睛——那是一双苍老的眼睛,里面有泪光。能“感受到”那些正在复苏的文明,一点一点找回自己——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像老人最后一次回眸。
    回声的晶体身体里,多了一朵银色的花纹。沈忘留下的。
    那花纹在他胸口的位置,随着他的心跳微微发光。有时候,他会对着镜子看那朵花纹,看着看着就笑了。
    他知道,那不是装饰。
    那是沈忘在说“我在”。
    净的纯净主义体质被彻底改变了。那些曾经让她无法感受情感的东西,现在消失了。她像人类一样会哭会笑,会痛会怕,会爱会恨。
    但她保留了纯净主义者的“平静内核”。
    那种在混乱中依然能保持清醒的东西。那种在哭泣时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在害怕时知道自己怕什么的东西。
    她现在可以同时体验两种状态:一边流泪,一边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一边害怕,一边知道自己怕什么。一边爱,一边知道自己爱的是谁。
    旅生在情感之树的影响下,终于能同时保持“旅者”和“人类”两种形态了。
    不再撕裂。
    他可以一会儿是水晶婴儿,眨着大大的眼睛,用小手抓东西。一会儿是银发少年,站在人群中,听别人讲故事。一会儿又是光点组成的意识,飘浮在星空里,感受宇宙的呼吸。
    那些形态在他体内自由切换,不再冲突,不再痛苦。
    他说:“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
    一周内,太阳系收到七十三份外交照会。
    那些照会来自宇宙的各个角落——有些是实体文明,他们派了飞船来,飞船停在柯伊伯带外,静静等待。有些是能量文明,他们直接通过情感频率发送信息,那些信息在每个人的意识里回响。有些是阿归也说不清是什么的存在,他们的照会是一段音乐,一首诗,一幅画,一个梦。
    他们的语言不同,形态不同,表达方式不同,但意思都一样:
    “那棵树……是什么?”
    “我们看见了它的光。”
    “我们想认识你们。”
    其中一份照会来自“银河情感文明联盟”——一个由三十个高级文明组成的组织。他们存在了五百万年,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衰。他们的代表是一团纯能量,没有固定形态,但能投射出任何形状。有时是人形,有时是球形,有时是一团流动的光。
    照会内容很简单:
    “邀请人类加入联盟。需先通过‘情感成熟度评估’。”
    评估内容:展示人类如何处理“无法解决的情感矛盾”。
    议会紧急开会。
    有人问:“什么是‘无法解决的情感矛盾’?”
    没有人能回答。
    阿归站起来:“用《门》。”
    所有人都看着他。
    “《门》记录了人类从神骸灾难到情感之树的所有情感历程。如果这都不算成熟,那什么算?”
    投票通过。
    评估官来了。
    那团纯能量降落在新墟城广场上,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轮廓。但它站在那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被无数双眼睛同时盯着,又像被一个人温柔地注视。
    阿归带它看了《门》。
    那些记录在光圈里一一闪过——神骸灾难时空洞的眼睛,那些眼睛像干涸的井。空心人苏醒时的第一声啼哭,那哭声像婴儿,像第一次学会哭的人。记忆森林里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长出小花。艺术展上的笑容,那些笑容有真有假,有痛有爱。情感之树下的告别,沈忘消散时的光点,花离开时的向日葵。
    评估官看完,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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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能量在它体内翻涌,红的蓝的黄的紫的,像风暴来临前的海。然后它说:
    “记录不是评估。我们要看现场。”
    阿归愣住了:“现场?”
    “我们要看你们如何面对‘无法解决的情感矛盾’。”评估官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机器,又像风,“记录是过去。我们要看现在。”
    它提出一个场景:
    “假设你们必须在‘彻底消灭收割者’和‘拯救被收割文明的记忆’之间二选一。”
    “你们选什么?”
    议会里一片沉默。
    这不是假设。
    在情感之树形成前,人类确实面临过这个选择。收割者就在那里,那些被收割的文明就在那里。选一边,另一边就会永远消失。选消灭,那些记忆就再也回不来。选拯救,收割者还会继续收割。
    陆见野站起来。
    一百二十五岁,他的背有点驼,走路需要扶拐杖。但他的声音还是很稳,像岩石,像山:
    “我们选了第三选项。”
    评估官:“第三选项不存在。”
    晨光拿出画板,开始画。
    她画得很快,那些线条在纸上流淌,像活的。她的手在动,画笔在动,那些颜色从笔尖流出来,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她画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是从七十年前就开始亮的。
    画完最后一笔,她把画板转向评估官。
    画上是收割者女孩——花,抱着沈忘的光团。花的脸上有泪,但嘴角在笑。沈忘的光团在她怀里,那些光点正流进她的身体。周围是无数被收割的文明,他们在微笑。那些微笑不一样——有的释然,有的疲惫,有的期待,有的满足——但都是微笑。
    “这就是第三选项。”晨光说。
    评估官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那些能量在它体内翻涌得更厉害了,红的蓝的黄的紫的纠缠在一起,像要冲破什么。
    然后它说:
    “通过。”
    ---
    人类正式成为银河情感文明联盟第74个成员。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太阳系都在庆祝。不是那种喧闹的庆祝,是安静的、温柔的庆祝。人们走出家门,抬头看着那颗情感之树,看着那些正在开放的花,看着彼此的眼睛。
    有人在笑,笑得很响,像要把一辈子的笑都笑完。
    有人在哭,哭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站着。
    阿归被任命为“星际情感大使”。他的透明胎记在发光,那光很弱,但能照亮很远的地方。他将代表人类,去那些从未去过的世界,传递那些从未被听见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爱,有恨,有笑,有泪,有所有活过的证据。
    晨光的画被选为联盟官方艺术品。那幅《花开》将悬挂在联盟议会的大厅里,让每一个来访的文明都能看见。看见那棵树,看见那朵花,看见那六个人。看见那些模糊的脸,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还在等着的目光。
    夜明受邀参与“情感物理学”研究。那些他曾经以为无法计算的东西,现在有了新的名字。那些公式里的缝隙,那些数据里的错误,那些不精确的美——都将成为新的研究领域。他将和那些活了百万年的存在一起,探索情感和宇宙的终极秘密。
    回声成为联盟与“机械情感文明”的联络人。那些机械生命曾经以为情感是故障,现在他们想学习。回声说:“我教你们。我从零开始学的。”那些机械生命看着他,看着他的晶体身体,看着那朵银色的花纹,沉默了很久。
    净被派回纯净主义者母星,推动改革。她走之前,晨光送了她一幅画——画上是她自己,站在记忆森林里,第一次哭。那幅画里,她的脸上有泪,但眼睛里有光。净看着那幅画,笑了:“我会让他们也学会哭的。”
    旅生作为旅者文明代表,与人类组成联合代表团。他将去那些旅者文明曾经到达过的地方,告诉那里的存在:旅者还在,梦还在。那些沉睡的梦境派,那些逃亡的现实派,那些被收割者控制的黑色旅者——他们都能回家了。
    陆见野……
    他选择了退休。
    ---
    他搬回新墟城边缘的小屋。
    那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晨光画的,是他们一家人最后一次聚在一起的样子。画里有沈忘,有苏未央,有所有人。他们在笑。
    窗外能看见海。那片海是蓝色的,有时平静,有时汹涌。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把一切都染成金色。远处,情感之树在发光,那光很柔,像永不熄灭的灯。
    他每天做的事很简单。
    看日出。坐在屋前的那把旧椅子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看着光一点一点漫过来。那光落在他脸上,很暖。
    写回忆录。用一支旧钢笔,在一本厚厚的本子上写字。那些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重。他写父亲,写沈忘,写苏未央,写晨光,写夜明,写阿归,写所有该记住的人。
    种花。
    那些花是从情感之树上取下的种子——银色的,像沈忘那朵。他把种子种在屋前的空地上,浇水,等着。那些种子很慢,很久才发芽,但他不急。
    花开的时候,能闻到熟悉的味道。
    有苏未央的香水。那种淡淡的、像栀子花的味道,她每天早上都会喷一点。他曾经抱怨太香,现在却觉得太淡。他凑近花瓣,使劲闻,想把那些味道都吸进去。
    有沈忘的笑声。那种轻轻的笑,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淌过石头。他曾经以为忘了,现在又听见了。那笑声在花瓣间回响,一遍又一遍。
    有孩子们奔跑的风。晨光小时候追着蝴蝶跑,阿归小时候追着沈忘跑,那些风从他脸上掠过,带着笑声,带着温度,带着所有回不去的日子。
    邻居是个年轻人,偶尔会来送菜。他站在篱笆外,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个老人,问:
    “一个人不孤独吗?”
    陆见野笑着指指那些花:
    “有它们陪。”
    花轻轻摆动。
    像在点头。
    ---
    那天清晨,陆见野像往常一样在屋前种花。
    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把一切都染成金色。海面上有薄薄的雾,像轻纱一样飘着。那些花在晨光中微微摆动,银色的花瓣反射着光,像无数颗星星落在地上。露水在花瓣上滚动,每滚一下,就闪一下光。
    他蹲在地上,用手挖坑,把种子放进去,盖土,浇水。那些动作重复了无数次,但他不觉得烦。
    他听到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他没有回头。继续种花。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身后。
    “见野。”
    那个声音。
    他手中的铲子掉落。
    他慢慢回头。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晨光里。
    银发,蓝眼,笑容熟悉。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裙摆被风轻轻吹起。裙子上绣着小小的花,有的红,有的黄,有的紫。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像一个梦,像所有美好的东西挤在一起。
    陆见野的嘴唇在抖。
    他知道那不是苏未央。
    是情感之树凝结的人形化身。是那些爱过的人留下的情感,混在一起,变成了她的样子。那些情感里有苏未央的爱,有沈忘的温柔,有所有人的记忆。
    但她开口,说的却是:
    “未央的一部分在这里。沈忘的一部分也在这里。”
    她走近一步。
    那双眼睛和记忆中一样——温柔,明亮,里面永远有光:
    “所有爱过的人,都在树里。”
    “我们想……回来陪陪你。”
    陆见野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个笑容,那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细节。她的眼角有一颗痣,和未央一样。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和沈忘一样。她站着的时候微微侧身,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又和所有人都一样。
    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能……能待多久?”
    化身微笑。
    那笑容里,有苏未央的温柔,有沈忘的疲惫,有所有爱过的人留下的东西。那笑容里有七十年的等待,有一百二十五年的活着,有此刻所有的温度:
    “你想多久,就多久。”
    她伸出手。
    那只手和记忆中一样——纤细,温暖,手指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切菜留下的。他不知道化身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但它在。那道疤很淡,但仔细看能看见。
    陆见野伸出手,握住。
    那一瞬间,树上的银色花朵轻轻摆动。
    摆得很轻,很柔,像在点头。
    阳光洒落。
    世界安静得像个摇篮。
    ---
    但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一周后。
    阿归紧急返回地球。
    他的透明胎记在发光——不是正常的光,是警报。那光忽明忽暗,红的蓝的黄的紫的,像发疯的心电图。他落地的姿势有点不稳,踉跄了一步,扶住了篱笆。
    陆见野正在屋前浇水,看见儿子从天上落下来。他的脸色不对,眼睛里有东西。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是出事了。
    “爸爸。”
    陆见野放下水壶。
    “联盟发来紧急消息。”
    阿归走近,那些透明胎记在他脸上跳动,像快灭的灯。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银河系中心……检测到异常情感波动。”
    “不是收割者那种。是……”
    他顿了顿。
    “是从未见过的类型。”
    “它们自称……”
    “‘倾听者’。”
    陆见野看着他。
    “他们说……听到了宇宙的情感。”
    “说情感太吵了。”
    “说要让宇宙……”
    “静音。”
    晨光从远处跑来。她正在画那幅永远画不完的画,画笔还在手里,颜料还在滴。那些颜料滴在裙子上,红的黄的蓝的,她也没管。她跑到陆见野身边,气喘吁吁,脸色苍白。
    夜明跟在后面,数据眼剧烈闪烁。那些晶体裂痕已经爬满了整张脸,从眼角到嘴角,从额头到下巴,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像岩石:
    “计算显示:让宇宙静音的概率,比让宇宙唱歌的概率……低17%。”
    他顿了顿。
    “但那是基于旧数据。”
    “新数据显示:让宇宙唱歌的概率……”
    “正在上升。”
    陆见野看着手中的花。
    那朵花很小,银色的,刚开。花瓣上还有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种了七天,它开了三天。此刻它在他手里,轻轻摆动,像在说什么。
    他苦笑:
    “就不能让我种完这片花吗?”
    晨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手里的画板上,是刚画了一半的画——陆见野站在花丛中,阳光洒在他身上,远处是海,是树,是那个银发的女子。那画只画了一半,还有很多空白。
    “爸爸,我又有了新想法……”
    她看着阿归,看着夜明,看着远处那棵情感之树,看着树上那朵银色的花:
    “关于怎么让‘倾听者’……听见不同的声音。”
    阿归笑了。
    那笑容里有十八岁的无畏,有一百一十七天的等待,有此刻所有的希望。那笑容和他小时候一样,缺了一颗牙,但很亮:
    “所以,我们不是要对抗‘静音’。”
    “是要让‘歌声’……更大声。”
    陆见野站起来。
    他拍拍手上的土,看看那些刚种下的花,看看那个站在晨光里的银发女子,看看他的孩子们。那些花还在轻轻摆动,那个女子还在微笑,那些孩子们还在看着他。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百二十五年的疲惫,有七十年的等待,有此刻所有的“那就再来一次”。那笑容里有父亲,有儿子,有所有活过的人留下的东西:
    “那就唱吧。”
    “用我们所有的痛、所有的爱、所有的矛盾……”
    “唱到他们……”
    “不得不听。”
    晨光拿起画笔。
    那些颜料还在滴,但她的手很稳。
    阿归的透明胎记开始发光。
    那光很弱,但很亮。
    夜明的数据眼稳定下来。
    那些闪烁停止了,变成了恒定的光。
    远处,情感之树上那朵银色的花轻轻摆动。
    摆得很轻,很柔。
    像在说:
    “我也在。”
    “一起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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