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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深，寒意渐浓。
梁国公府，灯火通明，一派喧嚣。
刚刚在御书房死谏的朝中重臣们，此刻并未各自散去，而是齐聚在此。
梁国公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上面还隐隐渗着血丝。
他面色有些苍白，正被一群同僚簇拥在主位上。
「苏兄，你今日之举，实在是高！实在是高啊！」安国公端着酒杯，满脸红光地赞叹道，「你这一撞，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不仅撞醒了陛下的妇人之仁，更是为我大周，撞出了一条生路啊！」
「没错！」户部老尚书抚着胡须，连连点头，「老夫当时就在想，若是陛下再执迷不悟，老夫便要第二个撞上去！为了天下苍生，我等文臣，死何足惜！」
镇国公这位军功赫赫的老将，此刻也是眼眶泛红，他重重一拍苏大人的肩膀：「苏老弟！老夫佩服你！你这文人风骨，比我们这些武将的刀，还要锋利！你这一撞，胜过十万雄兵！来，老夫敬你一杯！」
「诶，不敢当，不敢当！」苏大人一边哎呦着躲开他的重拍，一边满面春风地举起酒杯，「诸位同僚言重了！我等皆为社稷，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能为陛下分忧，为苍生免于战火，区区一点皮肉伤，算得了什么？老夫......死而无憾！」
他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又引来一片叫好之声。
众人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谈论起正事。
「不过话说回来，这匈奴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啊。」永宁侯皱着眉头说道，「今日在殿上，我看她那眼神，就跟草原上的狼崽子一样，又狠又毒。」
「等她嫁过来，我们可得好好瞧瞧，匈人究竟是个什么章程，是不是真的想议和。」
「不错。」安国公接口道，「匈奴那边要盯紧，南疆那边，更不能放松。沈燕回那逆贼，还有赵擎丶慕容拓，三方合流，势力不容小觑。得尽快派一得力大将前去平叛才行。」
他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兵力部署，讨论着国之大计，却唯独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名字。
唐圆圆......
仿佛在她被决定牺牲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可以忽略不计的物件儿。
他们偶尔谈及，也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口吻。
「说到底，牺牲唐娘娘一人，便能让多人存活，这在政治上，本就是最有意义的选择。」一位翰林院的大学士，喝得微醺，摇头晃脑地说道。
「不错，从大局来看，她应当为自己的牺牲，感到荣幸。」
「这是何等的荣耀？史书上，必会为她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哈哈，没错，唐娘娘深明大义，她若是知道了，定会开心的！她会理解我们的苦心！」
他们自顾自地，替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对一切都毫不知情的女子安排好了。
他们没有一个人真正考虑过她的感受。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诸位大人，当真觉得，事情会这么简单吗？」
是定南侯。
他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
他的妻子，曾被唐圆圆所救，他欠着那份天大的人情。
他一开口，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定南侯缓缓放下酒杯，眼神冷凝如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让唐娘命娘当平妻？你们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
「你们不妨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哪一个正妃，会容得下自己手底下，有一个生了七个孩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并且深受夫君宠爱的平妻？」
「尤其，这位正妃，还是一个来自异族的，手段狠辣的公主！」
「你们觉得，等她嫁过来，站稳了脚跟，唐娘娘......还有活路吗？」
「就算，唐娘娘福大命大，侥幸活了下来。那她的孩子们呢？一个失了势的母亲，能护得住自己的孩子吗？」
「你们是觉得，匈奴公主会大发慈悲，将他们视如己出？」
「还是觉得，她会任由这几个流着大周皇室最正统血脉的孩子，平安长大，成为她自己未来孩子的威胁？」
「退一万步讲，就算孩子们都活了下来。那他们的将来呢？会不会被养废？会不会被刻意教导成一事无成的纨絝？等到他们长大了，他们的婚事，又将由谁来做主？」
「到时候，匈奴公主提议，为了两国邦交，让我大周的公主沈凰，远嫁匈奴，和亲塞外。」
「请问，在座的诸位，谁敢说一个不字？你们能说不嫁吗？！」
满室死寂。
「所以，」定南侯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我倒是觉得，匈奴，是一定要打的！」
「与其在这里，牺牲一个女人的清白，牺牲一群孩子的未来，牺牲我们所有人的尊严，去换取那虚无缥缈的和平，不如从一开始，就咬碎了牙，跟他们打到底！」
这番话，振聋发聩。
大臣们沉默了。
他们脸上的得意与亢奋渐渐褪去。
「咳咳......」
终于，还是那位翰林大学士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侯爷此言，未免......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
他强行辩解道：「唐娘娘她......她毕竟是天潢贵胄，有着元后弟弟的血脉，怎会如此惨？」
定南侯冷脸道，「既然不会如此惨，唐娘娘地位有那么高的话，从一开始这匈奴公主就不敢抢唐娘娘的王妃位置！」
众人：「......」
他们都沉默了。
梁国公干咳两声说，「自古以来，和亲的为何都是公主？因为她们生来，便享受了天下万民的供养，食天下之食禄，穿天下之锦衣。那么在国家危难之际，她们站出来，为国分忧，为民挡灾，这......这也是天经地义的！」
「对！说得对！」立刻有人附和，「唐娘娘之前作为梁王殿下的女人，荣华富贵，也享受了那么久。」
「如今，是时候让她为这份尊荣，付出一点代价了！这，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定南侯怒极反笑。
他看着这群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无耻至极的同僚，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她享受了什么？她一个丫鬟出身，被那刘素和徐有容害得险些丧命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她被废太子妃和整个东宫算计，九死一生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她被太后厌弃，被满京城的人诟病身份，连带着孩子们都抬不起头来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如今，她好不容易认祖归宗，成了叶家的嫡女，眼看着就要苦尽甘来，你们却要让她被一个外来的公主，死死地压在身下，永世不得翻身！」
「你们告诉我，她这一生，到底哪里不苦？！」
「你们这帮脑满肠肥的家伙，怎么有脸，有脸说出天经地义这四个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