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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立威
醉仙楼里,韩悦宣安排了一桌酒,请田标统过来,为自己庆功。
油纸坡三大纸伞世家都来了,几个大点的行帮也来了。
席间,田标统先举杯:「韩堂主诛杀邪魔,为油纸坡除去一大祸害,年纪轻轻,有这等作为,少年英雄,真当之无愧。」
韩悦宣赶紧把酒杯举起来:「田标统过奖了。」
孙敬宗也把酒杯举了起来:「老夫也陪一杯。」
铁箍子和金开脸赶紧把酒杯举了起来,烧炭行的堂主谢老黑也陪了一杯,饭馆行的,木匠行的,纺纱行的,都跟着陪了一杯。
可卖煤的堂主马青烟坐着没动,脸比他家煤炭铺子的煤还黑。
不光他没动,豆腐挑子窦八块也坐着不动,说书的,卖绸缎的,耕田的,稳婆————好几个堂主都没举杯。
胡家家主胡剑平想要举杯,可姜志信没动,由家家主由来程也没动,胡剑平又把酒杯放下了。
田标统有些尴尬,孙敬宗往边上看了一眼,让刘顺康出来说句话。
以刘顺康的身份,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酒桌上。
可现在刘顺康身份变了,他是韩悦宣指定的修伞帮堂主。
这都出笑话了,纸伞帮的堂主给修伞帮指定了个堂主!
可韩悦宣已经给了承诺,修伞帮上边的事情,他让田标统帮忙打点,下边那群修伞的,他出钱给摆平。上下都摆平了,堂主自然也就当上了。
刘顺康端起酒杯,先叹口气:「修伞匠里出了这麽个魔头,我实在觉得痛心疾首,多亏韩知事铲除了这祸害,才还给我们帮门一个清白!」
韩悦宣摆摆手道:「现在叫知事可还不合适。」
「合适,您在我眼中已经是油纸坡的知事,您对油纸坡,对我们修伞帮,都有再造之恩。」
韩悦宣连连摆手:「这话言重了,可不能这麽说,再造之恩这哪能随便说————」
「呵~忒!」豆腐挑子窦八块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韩悦宣这下挂不住了:「窦堂主,你这什麽意思?」
「嗓子不得劲,清清喉咙。」窦八块毫无惧色。
韩悦宣沉下脸道:「刘堂主跟我说话,和你个卖豆腐的有什麽相干?」
「没什麽相干,就是听不习惯,」窦八块夹了块豆腐,放进了嘴里,「好汉街边卖豆腐,货软骨头硬,我就这个性子!」
韩悦宣皱眉道:「你这性子得改,知道麽————」
「呵忒!」
卖煤的马青烟也啐了一口,韩悦宣愣了好一会儿。
烧炭的谢老黑想打个圆场:「今天咱们难得一聚,可别伤了和气。」
「滚你娘的和气!」马青烟看着谢老黑,「老子跟你从来就没有过和气。」
烧炭卖煤,这两个行当看似相近,可实际上是对头,两行之间平时就有摩擦,可今天马青烟发火不是冲着谢老黑,他是看不惯韩悦宣。
酒席的氛围越来越差,众人草草喝了几杯,不欢而散。
回到堂口,韩悦宣破口大骂:「老孙,你他娘的做的什麽事情?你请来的这都什麽人?给我添堵是吧!」
孙敬宗赶紧解释:「他们来之前都说得挺好,谁知道一上酒桌,闹了这麽一出!」
韩悦宣怒道:「你倒是把事情弄清楚了!我这脸面倒没什麽,这弄得标统大人多不愉快!」
田标统倒没在意:「这不算什麽事情,咱们把他们叫来,就是为了把事情说明白,以后油纸坡的事情就是咱们说了算,至于他们乐不乐意,咱们管那个呢!
而且这事儿不光要让他们知道,还得让老百姓都知道,韩知事把脚跟站稳了,咱们以后的生意才能好做。」
韩悦宣趁机说道:「标统大人,我这名不正言不顺,说什麽做什麽,总有人不服。」
田标统明白这话里的意思:「韩知事,大帅都亲自答应你了,过几天就把官印送来了,你还有什麽可担心的。」
孙敬宗笑道:「标统大人说的是,这事儿没什麽可担心的,咱们一会儿去玉壶春茶楼,听段书去。」
田标统摆摆手:「书我就不听了,你们几个去吧,这事儿得上心,说书唱戏的,以后都得给咱们出力!」
到了下午,韩悦宣来到了玉壶春茶楼,孙敬宗丶刘顺康都在旁边伺候着。
今天在茶楼说书的先生还挺有名气,绰号皮拍子。
韩悦宣不认识这说书先生,他问孙敬宗:「一个说书的为什麽叫皮拍子?我还以为他卖苍蝇拍的!」
孙敬宗压低声音道:「这小子本事大,说书的时候,下边的客人都拍巴掌,拍得可响了,所以得了这麽一个绰号。」
「是麽?那我真得听听!」韩悦宣还挺高兴。
孙敬宗没敢说实话,皮拍子这个绰号的来由,是因为同行笑话他,说他两片嘴皮子就会溜须拍马。孙敬宗把这人请来,就是为了把韩悦宣给拍舒服了。
皮拍子一拍醒木,这就算开书,他开书和别人不一样,别人一般说个定场诗,打个招呼,就直接进正文。他得先扯个闲白,从天下大势,讲到除妖降魔,然后讲到了油纸坡的历史。
韩悦宣听得都不耐烦了:「这还有正文没?」
「您别急呀,马上正文就来了!」
又扯了十来分钟,皮拍子终于说到正文了:「要说降妖除魔的英雄,咱们油纸坡就有一位,这位英雄是名门之后,富家公子,可不光家世显赫,人家长得也俊美,只要平时往街边一站,半条街上的姑娘全都得被他勾走了魂!
他面如敷粉,眉如墨画,一双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姑娘见了都忍不住上前亲上一口。他往街口一站啊,卖花的小娘子忘了吆喝,绣坊的姑娘们扒着窗棂看直了眼,就连我们这说书先生,都停了嘴,指着他叹道,此等人物,怕是天上的谪仙下凡,错投了凡胎!
要说这人是谁呀,正是咱们韩悦宣,韩大公子!」
听完了这段,韩悦宣自己都乐了:「这小子是他娘的会拍,这还哪是我呀?
还说姑娘忍不住亲我?这不扯淡吗?我要不给钱,飘香院的姑娘都不让我亲。」
孙敬宗笑道:「说书的,就听一个乐子。」
皮拍子说了些韩悦宣行侠仗义的事迹,这都是他编的,东拉西扯好一会儿,该说正书了。
「咱们油纸坡曾经出过一群魔头,这些魔头都来自撑骨村,当年沈大帅派除魔军南下,本来已经把这群祸害扫除乾净了,可到了正月十七,撑骨村这个魔窟居然又现身了!
这是什麽缘故呢?这地方为什麽又冒出来了?这就得说到咱们油纸坡一个大魔头,赵隆君!
这个魔头平时人五人六,说话办事儿带着那麽股子清高,自己是修伞帮的堂主,还当了布伞帮的掌柜,隔着两行吃饭,一点不知道寒碜。
修伞匠在他手下无恶不作,帮门里有几个老弟兄提醒一句,这魔头还不乐意了,尹铁面处事公正无私,有口皆碑的好人,就因为冲撞他两句,被他当街给杀了!
这恶毒的魔头坏事做尽,最可恨的是,他用了邪术,把撑骨村这个魔窟又给勾出来了!」
韩悦宣喊了声好:「这段说得够劲儿,一会给赏钱!」
皮拍子一听韩悦宣给他喊好,他这更来劲了:「要说起这个魔头用了什麽邪术,他————」
咣当!
也不知谁往台子上扔了个茶壶,一壶热水溅在了皮拍子身上,烫得皮拍子直叫唤。
「谁呀!这谁呀!」皮拍子急了,「我在这说书,没逼着谁听,不爱听就出去,往台上扔东西做什麽,谁扔的,站出来,你给我站出来!」
韩悦宣也生气了:「谁在这捣乱,站出来我看看!」
真有人站出来了。
一个老头,个子不高,脸型方正,浓眉大眼。
谁也不知道这老头什麽时候进来的,就连台上的皮拍子也没注意,等老头走到了近前,皮拍子傻眼了,不敢吭声了。
韩悦宣还在这生气,转头告诉孙敬宗:「叫人把这老头给我抓了!」
孙敬宗摆摆手:「少爷,这人不能抓。」
「这人谁呀?」
「陆传芳,说书行里名声响当当的人物。」
「响当当的人物就不能抓麽?」
「抓了他,会得罪整个说书行!」
陆传芳走到台上,先向一种客人行了礼:「诸位,对不住了,耽误大伙儿听书了,刚才有个王八羔子在台上胡说八道,我实在听不下去,这才上来,准备把这王八羔子轰走。」
皮拍子气得直哆嗦:「师父,您怎麽过来拆我台子?」
陆传芳是皮拍子的师父。
老头叹了口气:「说起这事儿,真丢人,我眼睛瞎了,收了你这麽个东西做弟子,今天咱们就把这事儿做个了断。」
陆传芳一挥手,招呼上来两个徒弟,吩咐道:「把他东西给收了。」
两个徒弟上前,收了皮拍子的醒木丶扇子和手绢,皮拍子喊道:「凭什麽呀!这是吃饭的家伙。」
陆传芳道:「凭你没师承,从今天开始,你不是我徒弟,我一会儿给帮门写封信,你不能吃这碗饭了。」
皮拍子不服:「师父,你倒说说我哪一点对不住你老!」
「别再叫我师父,你小子靠溜须拍马混饭吃,我能忍,因为你学艺不精,只能靠这个谋生。
但你当众诋毁好人,这个我忍不了,你现在马上给我从台上滚下去。」
茶馆里喝茶的众人都被皮拍子恶心坏了,一群人跟着起哄:「滚吧,滚下去吧,以后不能说书了,拿个桶子掏大粪吧。」
「掏大粪也不能要他,他不是人家行里人!」
韩悦宣急了:「这老头怎麽回事,他为什麽来这搅局?」
孙敬宗笑了笑:「没事儿,总有这不懂事的刺头,收拾他们一顿,就都懂事了!」
陆传芳岁数大了,可耳朵还好使。
他站在台上,看着孙敬宗,笑了笑:「摇头摆尾,骨头没有二两,脑袋贴地,还说别人刺儿头,一条哈巴狗,哪来这麽大动静?」
孙敬宗闻言,轻轻一挥手,铁箍子和金开脸全都站起来了。
陆传芳的几个徒弟,纷纷拿着摺扇,护住了师父,双方剑拔弩张,茶馆里其他客人吓坏了,胆儿大的往门外跑,胆小的吓得不敢动弹。
有个老头,坐在茶馆一角,攥紧了拳头准备出手。
孙敬宗眼尖,看着那老头好像是老云。
他没看错,那就是老云,陆传芳就是老云请来的。
孙敬宗给铁箍子递了个眼色,让他先上去收拾老云,忽见陆传芳抱拳道:「我来这里只为清理门户,别的事情就不打搅了。」
说完,他走了。
一群弟子前呼后拥,把老云也带出去了。
出了茶楼,陆传芳低声对老云道:「老兄弟,这小子身边人太多,不好下手。」
「没事,咱们再找机会。」老云心里不得劲,可也没办法,他想请陆先生帮忙报仇,现在只能听陆先生的安排。
回了堂口,韩悦宣还觉得生气:「我还是得立威,这威信还是不够,一个臭说书的敢跟我呲牙,这毛病我都得给他们改过来!」
孙敬宗摇头道:「少爷,不急这一时半刻。」
韩悦宣差点跳起来:「我就急了,我就等不了这一时半刻!老孙,你再去给我安排,把场面做大了,让油纸坡都给我记住,谁是他们的恩人,谁是他们的仇人,要把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我说明白!」
手下人来报:「堂主,段大帅派人来了。」
韩悦宣一摆手:「不见!」
孙敬宗劝道:「少爷,该见还得见,这个时候咱们还不能得罪了段大帅。」
韩悦宣摇头:「不得罪他?那不就得罪了沈大帅?」
「这事儿可以先不让沈大帅知道,万一要是————」
「没那麽多万一!」韩悦宣往窗外看了一眼,小声说道,「你当田标统是傻子?油纸坡里大事小情有他什麽不知道的?要是让他知道我和段帅还有联系,这县知事还轮得到我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