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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骤雨(第1/2页)
三月二十四,申时三刻。
泉州水师大营的议事厅内,韩世忠手中的茶杯“啪”地掉落在地,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盯着跪在厅中那个浑身湿透、面如死灰的水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再说一遍?”
“将军……”水手抬起头,脸上混合着海水、泪水和烟灰,“鬼哭礁……遇伏……五艘船全没了……苏掌柜他……他……”
他说不下去了,伏地痛哭。
林文修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他的手指紧紧抠着桌沿,指节发白。苏启年不只是苏记的掌柜,更是他这几个月的战友——一起清理莲社余党,一起规划海事学院,一起在泉州港的废墟上重建希望。如今……
“详细说。”韩世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从头说,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
水手抽噎着,断断续续讲述了经过:船队如何进入鬼哭礁,如何被五艘快船伏击,海盗如何用猛火油火攻,战斗如何一边倒,最后海盗如何放走他们几个活口,让他们传话——“鬼哭礁是黑蛟帮的地盘,来一艘,劫一艘”。
“黑蛟帮……”韩世忠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我在这片海域二十年,从没听说过什么黑蛟帮。敢劫军船、杀官兵,还故意放人传话——这不是普通海盗。”
林文修猛地抬头:“将军是说……”
“是莲社余孽。”韩世忠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慕容德出手了。”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水手的抽泣声,和窗外海风的呼啸。
良久,韩世忠缓缓起身:“传令:第一,全营戒备,所有战船做好出航准备。第二,派快马八百里加急,将此事报太原、报汴京。第三……”他顿了顿,“封锁消息,在朝廷旨意下来前,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此事细节。”
“将军,”一个副将迟疑道,“可那些逃回来的水手……”
“全部隔离,严加看管。”韩世忠不容置疑,“告诉他们,多说一个字,军法处置。”
命令迅速传下。议事厅内只剩韩世忠和林文修两人。
“文修,”韩世忠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这事……不简单。海盗劫掠,通常抢了财物就走,何必杀人灭口?又何必放人传话?他们这是故意要让消息传开,要让所有人知道——海路不安全。”
林文修声音发颤:“他们是想……吓退其他海商,让联合社刚成立就解散?”
“不止。”韩世忠摇头,“他们是要逼朝廷暂停海贸。你想,十五万贯的货物被劫,三艘商船两艘战船被毁,上百人遇难——这么大的损失,朝中那些反对海贸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看吧,海贸风险太大,应该停止。”
他转身看向林文修,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文修,这是一场战争。不是刀对刀、枪对枪的战争,是更深层次的战争。他们在用血,来证明他们是对的。”
林文修握紧拳头:“可我们不能认输。若是停了海贸,泉州重建怎么办?海事学院怎么办?南洋水师怎么办?”
“所以我们不能乱。”韩世忠深吸一口气,“在朝廷旨意下来前,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全力搜救幸存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二,查!查这个‘黑蛟帮’,查他们的来历,查他们的巢穴。慕容德再厉害,也要有落脚的地方。”
“可海上茫茫……”
“再茫茫也要查。”韩世忠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泉州水师所有战船,三班轮换,日夜巡逻。我不信他们能藏得无影无踪。”
海风更大了,带着咸腥的气息,仿佛也带着血腥味。
骤雨将至。
同一时刻,太原行营府。
赵旭刚刚能下床走动。他在苏宛儿的搀扶下,在庭院里慢慢踱步。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中却有种莫名的不安。
“指挥使,进去歇歇吧。”苏宛儿见他额头冒汗,轻声劝道。
“再走几步。”赵旭摇头,“躺了太久,骨头都僵了。”
正说着,周忱匆匆从外面进来,脸色异常难看。他手中拿着一封刚到的飞鸽传书,手指微微颤抖。
“指挥使……”周忱声音干涩,“泉州……出事了。”
赵旭心中一紧:“说。”
周忱将信递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海商联合社首次远航船队,在鬼哭礁遇伏……五艘船全毁,货物被劫,人员……除几个被放回来报信的,其余全部……苏掌柜他……生死不明。”
“什么?!”苏宛儿如遭雷击,脚下一软,若不是扶着赵旭,几乎瘫倒在地。
赵旭接过信,快速浏览。他的手指在颤抖,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冷,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十五万贯货物。五艘船。上百人。苏启年……生死不明。
“指挥使……”苏宛儿泪如雨下,“堂叔他……他……”
赵旭伸手扶住她,声音出奇地平静:“宛儿,冷静。信上说生死不明,就还有希望。韩将军已经派人搜救了。”
“可是……”苏宛儿泣不成声。
赵旭看向周忱:“消息传开了吗?”
“韩将军封锁了消息,只报了太原和汴京。但那些逃回来的水手……”周忱摇头,“恐怕瞒不住。”
“瞒不住就不瞒。”赵旭眼中闪过决绝,“周忱,你立刻去做三件事。第一,以我的名义,发布‘海难告示’,将事情如实通报——但强调是‘海盗袭击’,不提莲社。第二,派人安抚遇难者家属,所有抚恤从优,钱从我这里出。第三……”
他顿了顿:“准备车马,我要去泉州。”
“不行!”苏宛儿和周忱同时惊呼。
“指挥使,您的伤还没好!”周忱急道,“从太原到泉州,三千里路,您撑不住的!”
“撑不住也得撑。”赵旭推开苏宛儿搀扶的手,自己站直了身子,“宛儿,你堂叔生死不明,泉州那边群龙无首,海商们人心惶惶。我必须去。”
“可是……”
“没有可是。”赵旭看向她,眼神温柔却坚定,“宛儿,你堂叔不仅是你的亲人,也是我们的战友。他为了海贸重建,押上了全部身家。如今他出事了,我不能躲在太原养伤。这是我的责任。”
苏宛儿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的泪水更加汹涌。她知道劝不住。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把责任扛在肩上,把危险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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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陪您去。”她咬牙道。
“不行。”赵旭摇头,“你留在太原,协助福金处理北疆事务。另外……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你堂叔真的……苏记不能乱。”
这话说得残酷,但必须说。苏宛儿重重点头,擦干眼泪:“我明白。”
正说着,帝姬从外面匆匆进来。显然她也得到了消息。
“旭哥,你不能去。”帝姬直接道,“你的伤……”
“福金,”赵旭打断她,“我必须去。这不只是泉州的事,这是新政的生死关头。鬼哭礁这一劫,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他们不仅要劫货杀人,更要吓退所有海商,让海贸重建胎死腹中。若我不去,不去稳住局面,不去找出真凶,不去给大家一个交代——海贸就真的完了。”
帝姬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她太了解他了,一旦决定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本宫陪你去。”她改口。
“也不行。”赵旭握住她的手,“北疆需要你坐镇。郑居中那些人,很快就会借此事发难。朝堂上会有一场恶战,你需要在这里,替我守住后方。”
他看向三人,声音平静却有力:“周忱,你去准备车马,要最稳的马车,配最好的车夫。另外,选二十名精锐亲兵随行。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是!”
“宛儿,你立刻写信给苏记各地分号,让他们稳住,一切照常。另外,以我的名义,给海商联合社所有成员写信——告诉他们,这事没完,我一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好。”
“福金,”最后,赵旭看向帝姬,“朝堂那边,就拜托你了。无论郑居中他们怎么闹,无论压力多大,海贸不能停,水师不能停。这是底线。”
帝姬含泪点头:“本宫明白。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会的。”赵旭笑了,笑容苍白却温暖,“我还要回来,和你成亲呢。”
这句话让帝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庭院里,阳光依旧明媚。但每个人的心中,都笼罩着一片阴云。
骤雨将至。
而此刻的汴京,消息已经传开了。
郑居中府邸的书房里,几个心腹幕僚聚在一起,脸上都带着兴奋。
“大人,泉州那边得手了!”徐文压低声音,“五艘船全毁,货物被劫,上百人遇难。那个苏启年……多半是喂鱼了。”
郑居中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脸上看不出喜怒:“消息准确吗?”
“准确。咱们在泉州的人亲眼所见,韩世忠封锁了港口,但那些逃回来的水手已经把消息传开了。现在泉州城里人心惶惶,那些海商都在闹着要退出联合社。”
“好。”郑居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慕容德办事,果然利索。”
“大人,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郑居中放下玉佩,眼中闪过算计,“当然是……上奏朝廷,痛陈海贸之弊,要求立刻暂停所有海贸活动,召回韩世忠,严查此事!”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这次损失这么大,陛下不可能无动于衷。朝中那些支持海贸的,这次也无话可说。我们要趁热打铁,一举将海贸之事彻底按死!”
“可是大人,”另一个幕僚迟疑道,“种师道、张叔夜他们……”
“他们?”郑居中冷笑,“这次他们说什么都没用!十五万贯的损失,上百条人命——这是实打实的惨案!他们再能说,能说得过血淋淋的事实吗?”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立刻联络所有我们的人,明日早朝,联名上奏!记住,奏章要写得痛心疾首,要写得大义凛然——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大宋的安定,为了百姓的安危!”
“是!”
幕僚们匆匆离去。郑居中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赵旭,这次我看你怎么翻盘。
海上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几艘船,更是你的海贸大计。
你输了。
夜色渐深。
而此刻的泉州外海,搜救工作正在进行。
韩世忠亲自坐镇一艘战船,在鬼哭礁海域来回搜寻。海面上漂浮着残骸、货物碎片,还有……尸体。
一具具尸体被打捞上来,摆在甲板上。有的被烧得面目全非,有的被海水泡得肿胀,有的身上带着刀伤箭伤。
每打捞上一具,韩世忠的心就沉一分。
“将军,又发现一具。”一个水兵指着远处。
小船划过去,将尸体捞起。那是个中年男子,虽然脸上有烧伤,但还能辨认——正是苏启年!
“苏掌柜!”林文修扑过去,声音发颤。
韩世忠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苏启年胸口插着一支箭,显然是致命伤。但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空,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找块干净的白布,好生包裹。”韩世忠沉声道,“带回泉州,厚葬。”
水兵们默默照做。海风呼啸,仿佛也在哀悼。
林文修跪在甲板上,泪流满面。他想起了这几个月和苏启年并肩作战的日子,想起了他们一起规划的未来,想起了苏启年说起海贸重建时眼中的光。
可现在,那光熄灭了。
“文修,”韩世忠将他扶起,声音低沉,“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要为苏掌柜报仇,要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
林文修擦干眼泪,重重点头:“将军,怎么查?从哪里查起?”
韩世忠望向漆黑的海面:“从‘黑蛟帮’查起。我不信这个帮派是凭空冒出来的。泉州、福州、温州……所有沿海州县,挨个查。悬赏、暗访、抓舌头——什么手段都用上。一定要挖出他们的根。”
他顿了顿:“另外,给太原发信,将苏掌柜的死讯……告诉赵指挥使和苏姑娘。”
这封信,会像刀子一样,扎进那两个人的心里。
但必须告诉。
因为这是战争。
而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海风吹得更急了。
骤雨,终于来了。
第一滴雨打在甲板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暴雨倾盆。
仿佛上天也在为这场惨剧哭泣。
但哭泣没有用。
只有血,才能偿还血。
只有战斗,才能结束战斗。
这场骤雨,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