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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初沉默了一下,才用更低沉的声音回答:「她已经有三个闺女了。」这句话没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在那个被极端重男轻女思想扭曲的妇人心里,多一个女儿或少一个女儿,或许根本无关紧要。
她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够「传宗接代」丶「光耀门楣」的儿子,为此不惜犯罪,不惜抛弃自己的亲骨肉。
病房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晁槐花喃喃道:「这可是军区医院啊……她胆子也太大了!」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方初看着孩子,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一种军人分析敌情时的冷静与锐利。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水浇在众人心头:
「她不是胆子大,她是在赌。」
知夏抬眸看他,晁槐花和郑沁也转过头来。
「能在军区医院生孩子的,」方初的目光扫过病房里的陈设,似乎在印证自己的判断,「家庭背景都不会差。父母不是军人,就是干部,最差也是职工家庭。她专门挑这样的孩子下手,是精心挑选过的。」
郑沁倒吸一口凉气,她还没往这个方向想。
方初继续说下去,条理清晰得近乎冷酷:「如果她成功了,把偷来的儿子养大,就算孩子以后知道了真相,恨她这个『养母』,可是……」他目光落在婴儿床里浑然不知世事的安安和康康身上,「她养大了孩子,十几年,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人心都是肉长的,到时候孩子能怎麽办?真能狠下心彻底抛弃她?」
晁槐花听得心惊,喃喃道:「她……她看起来可不像富贵人家,孩子跟着她,能过什麽好日子?吃不上喝不上的,这辈子可毁了!」
方初摇摇头,眼神更加深邃:「就算孩子跟着她吃苦,没多大出息……可孩子的亲生父母,会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不管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那偷婴妇人隐藏极深的算计。
「只要孩子养在她手里,」方初一字一句地说,「孩子的亲生父母,早晚会找到她。就算她藏得严实,过个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孩子的亲生父母只要不放弃,总有找到的一天。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了。
到那时候,那个偷走孩子的妇人,摇身一变,就成了「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的养母」。
孩子的亲生父母,面对这个虽然犯罪丶却对自己的骨肉有十几年养育之恩的人,能怎麽办?告发她,让她去坐牢?可孩子怎麽办?孩子会怎麽看待把自己「养母」送进监狱的亲生父母?
更可怕的是,只要孩子的亲生父母稍微心软一点,或者顾及孩子的感受,那个妇人就赢了。她不仅逃脱了惩罚,还可能得到一笔丰厚的「补偿」,甚至从此被亲生父母家「供养」起来——毕竟,谁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的「养母」吃苦受穷呢?
「到时候,她养老过上好日子,还不是小事一桩?」方初的声音低沉,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她算计的不是一时,是一辈子。偷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一个能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长期饭票』。」
晁槐花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她……她太会算计了……太毒了……」语气里满是震惊和后怕。
想起昨天那妇人可怜巴巴地哀求「抱抱孩子」的样子,再对比方初此刻剖析出的阴暗算计,简直让人后背发凉。
郑沁也是一阵心惊肉跳。她想起自己昨天回家前,只是随口叮嘱方初「看好孩子」,当时还没觉得这事有多严重。
现在想来,如果不是方初警觉,把那妇人赶了出去,此刻崩溃哭喊的,可能就是知夏,就是她自己!
知夏一直沉默地听着,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她看着两个孩子,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方初的分析,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世界某些人的恶意,可以隐藏得这麽深,算计得这麽远。那妇人看似的「可怜」和「祈求」,背后是一条精心设计的丶用别人的骨肉为自己铺设后半生安稳的路。
而她差一点,就成了那个被算计的对象。
她忽然抬头,看了方初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后怕,有庆幸,有对他这份清醒分析的……某种复杂的认知。
无论如何,是他把那妇人赶走了。无论他出于什麽动机——保护孩子也好,讨厌别人打扰也好——结果是他的警觉,保护了她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她心中那堵坚硬的冰墙。刺很小,甚至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但确确实实地,存在了那麽一瞬间。
方初察觉到她的目光,心头一动。他不知道自己这番分析在她心里激起了怎样的涟漪,但他本能地想要抓住这一刻微弱的连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却最终只是用最朴实的话,说了一个男人的承诺:
「以后,我会看好他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的笃定,「谁也动不了咱们的孩子。」
知夏低下头,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没有回应他的话,但那道被刺出的细小裂痕,却让她原本坚定的「恨」与「谋划」之间,多了一丝微妙的丶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复杂。
郑沁则是又气又心疼,气那贼人恶毒,心疼隔壁那丢失儿子的家庭,也庆幸自家防护得严。「多亏你警惕,没让她得逞。」她心有馀悸地说,看向方初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这事你做得对」的肯定。
隔壁的悲剧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人性中令人齿冷的阴暗面,也让知夏更深刻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她的孩子们并非生来就安全无虞。作为母亲,她必须更强大,更警惕,更有能力去保护他们。
而方初那句「谁也动不了咱们的孩子」,以及他昨夜和今晨表现出的果断与保护姿态,虽然无法抵消他过往的罪错,却在此刻,为她紧绷的神经提供了一丝实实在在的丶关于「安全」的支撑。这支撑无关情爱,只关乎最原始的责任与守护。
窗外,天已大亮,但笼罩在产科上方的阴影,却久久未能散去。
郑玉安给知夏做了细致的检查,确认她恢复情况良好,两个孩子也一切正常,终于点头:「可以出院了。回去好好养着,别累着,毕竟是双胞胎,身体亏空大,得仔细补回来。」
知夏点头表示知道了。
方向派来的吉普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医院楼下。
晁槐花和郑沁立刻忙碌起来,将大包小包的产妇用品丶孩子衣物丶和营养品等先一趟趟拎到车上。
东西搬得差不多了,晁槐花和郑沁一人抱起一个襁褓,孩子被厚厚的包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张红扑扑的小脸。「夏夏,我们抱着孩子,你慢慢走,别急。」郑沁说道。
知夏点点头,撑着床边慢慢站起来。因为生产时间不长,再加上她膝盖和脚踝的扭伤,导致她行动很慢。她准备扶着墙,慢慢挪出去。
方初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看她费劲的挪动,开口询问道:「卿卿,让我抱你下去,好不好。」
知夏脚步一顿,抬眼看他,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不要。」语气冷淡,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她顿了顿,找了个非常实际的丶甚至带着点讽刺的理由:「你把我摔了怎麽办?我现在可经不起摔。」她显然是想起他昨天换尿布时笨手笨脚丶险些把安安的腿「拉断」的样子。
方初被她眼中的不信任刺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靠近一步,声音低沉而急切:「不会的,我保证抱稳你。你刚生了孩子,身体虚,膝盖也伤着,自己走太慢。而且……」他看了一眼窗外,「外边有风,虽然不大,但产妇不能吹风,容易头疼,落下病根。我抱着你,用大衣裹着你,走得快,也吹不到。」
知夏抿着唇,没说话,但眼中的怀疑并未减少。她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走路确实费力,也怕冷。但她更怕的是,将自己此刻最脆弱无力的状态,完全交付到这个她无法信任的男人手里。
「我很重。」她又找了一个理由,带着点自弃的意味。生了双胞胎,她的身体并未立刻恢复苗条,反而有些虚浮的肿胀。
方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丶斩钉截铁地回答:「再重我也能抱稳。」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里面有恳求,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丶属于军人的力量感和承诺。他伸出了双臂,姿态坚定,仿佛在说:交给我。
这时,抱着孩子走在前边的郑沁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看着儿媳苍白虚弱却强撑的样子,又看看儿子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证明的样子,叹了口气,开口道:「夏夏,你就让他抱你下去吧。你膝盖还没好利索,自己走楼梯万一腿软更危险。这时候吹了风,落下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作为过来人,她的话带着权威性。
晁槐花想了想,提出了一个折中的丶更稳妥的建议:「夏夏你要是担心小初抱不稳,怕摔着,那就让他背你下去。背着,肯定摔不了。」
这个提议,让知夏心中一动。
抱,是面对面的亲密托付,需要完全的信任和放松,这恰恰是她目前最难给予方初的。
而背,虽然也是肢体接触,却更像是……一种交通工具?至少,她不用直面他,可以把脸埋起来,可以减少眼神交流,心理上的抵触似乎能稍微降低一些。而且,正如晁槐花所说,背着确实更稳当,不容易有摔倒的风险。
她垂下眼帘,权衡了片刻。身体的不适和长辈的劝说,让她明白自己走下去确实勉强。在「被抱」和「被背」之间,后者显然是更可接受的选择。
终于,她抬起眼,不再看方初那灼热期盼的目光,而是转向地面,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吐出了决定:
「那……你背我吧。」
方初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光彩,那是一种被应允的丶近乎受宠若惊的喜悦。「好!我背你!」他连声应着,生怕她反悔似的,立刻转过身,在她面前微微蹲下,宽阔的后背展露在她面前,姿态是全然的无防备和奉献。
知夏看着他的后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爬了上去。
方初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轻轻落下,那重量让他心头一颤,随即是无比的踏实。他小心翼翼地丶极其平稳地站起身,双臂向后,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然后直起身。
「抱紧我。」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郑沁连忙将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披在知夏身上,将她从肩膀到小腿都裹住。
方初就这样,背着被他伤害过丶此刻又不得不依赖他的妻子,一步一步,极其稳健地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走向门外等候的车,走向那个他们共同拥有丶却依旧布满裂痕的家。
知夏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军装硬挺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和传递过来的体温。
她闭上眼,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这个姿势,隔绝了她与他的目光交流,也暂时隔绝了她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