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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刚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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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锣鼓巷上空还飘着一层灰蒙蒙的煤烟味。
冬天早上冷得冻耳朵,四合院各家的房檐下头都挂着半尺长的冰溜子。
陈才起得很早。
他下床没惊动正睡着的苏婉宁,顺手拽过椅背上的厚军大衣披上。
屋角那个用黄泥糊的铁皮蜂窝煤炉子烧了一夜,这会儿上面封着的煤盖冒着一丝丝蓝火苗。
陈才用捅火棍把煤眼捅开。
火苗子「哄」地一下窜了上来。
他把外屋地一口铝制大马勺架在炉子上,舀了两瓢半碗水倒进去。
心念微微一动。
绝对仓储空间里立刻分离出一根剔得乾乾净净丶带着极厚厚膘猪肉的鲜排骨,还有一颗绿油油丶水灵灵的冬瓜。
外界冻得像冰窖,空间里的肉和菜取出来却依然带着刚出库的鲜度。
菜刀在砧板上起落。
排骨砍成均匀的小块,冬瓜去皮切成后片。
葱段姜片拿大海碗盛着,顺手又放进两颗大料和几粒花椒。
水开了。
肉块下锅煮出血沫,陈才用马勺捞得乾乾净净,放进葱姜料酒,盖上锅盖改小火慢炖。
这年头老百姓家里一年到头闻不见几次肉腥味。
哪怕谁家过年买两斤带皮五花肉,也都是切成柳叶薄片,放进大白菜里炖出一点点油花来骗嘴。
像陈才这样大清早就用半斤纯排骨熬高汤的,全四九城都找不出几户。
浓烈甘醇的肉骨头香味渐渐顺着屋顶的排气节筒冒了出去。
被北风一刮,结结实实地散在整个后院和中院里。
中院的水房边上。
秦淮茹揣着双手,正缩着脖子在冰凉的红砖水池子旁洗一盆全家换下来的旧棉袄。
冰水刺骨,她的手背早就冻得通红透亮,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
肉香直冲鼻孔。
秦淮茹肚子下意识地发出「咕噜噜」一阵闷响。
她狠狠咽了一口吐沫,抬头看了一眼后院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眼圈通红。
早知今日,当初说什么也不该跟着贾张氏一起算计陈才的工作岗位。
现在倒好,不仅招惹了那帮敢下狠手的退伍兵,连自己在第六工具机厂仅有的一点加班费和夜宵两合面馒头都被扣光了。
屋子里传来棒梗极其刺耳的尖叫声。
「奶奶!我要吃肉!你闻闻后院又做好吃的了!」
「我不管,你给我去要一碗排骨汤喝!」
紧接着就是贾张氏那沙哑带痰的咒骂声传来。
「杀千刀的陈小二啊!」
「天天大清早炖肉,吃这么多高油高水也不怕得急病塞了心血管!」
「挨千刀的投机倒把分子,早晚有一天大动静到了,让你吃进肚子里的都给老娘吐出来!」
贾张氏只敢在屋里隔着双层窗户缝小声骂。
她要是敢往后院界门迈半步,大顺留下看院子的那两条德国牧羊犬能直接扑上来撕了她的破棉裤。
前院里。
三大爷阎阜贵蹲在自己屋门口,手里拿着把锈铁钳子正在敲一块捡来的碎半截煤炸。
闻着排骨的香气,阎阜贵抽了抽发红的冷鼻头。
「解成啊,听见没有?」
「你们陈厂长连早上吃个饭都这么讲究,说明手里头的大外汇和紧俏物资根本见不着底。」
「到了厂里干活给老子麻溜点,手脚放乾净,千万别跟车间那些不懂事的青工掺和。」
阎解成正蹲在门槛上稀里呼噜喝着红薯面糊糊。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黄米渣子,不耐烦地回嘴。
「爸,您就别操这份闲心了。」
「昨儿个西城百货和供销社的几个科长,在咱们厂门口为了争几台电视机,差点打得头破血流。」
「我们干组装的高级计件工,现在连厂长看我们都点头笑。」
「只要月头这批大显像管进了库,我一个月挣一百二都不稀奇!」
后院正房。
苏婉宁被排骨汤的鲜香味熏醒了。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却极其乾净的纯棉毛衣走下床,揉了揉眼睛。
陈才刚把手擀面下了锅。
粗细均匀的面条在奶白色的排骨高汤里滚了两个个儿,放进洗净的菠菜叶,滴上两滴正宗小磨香油。
两大碗排骨冬瓜面端上了上漆的方木桌。
苏婉宁走过来坐在长条凳上,看到碗底埋着的大块软烂肉骨头,抬眼看着陈才。
「今天去西站提货,路上带足了人吗?」
「昨天大顺跟我谈起,说那批渖阳运过来的东西是废旧显像管名目,路上各车站检查挺严格的。」
陈才拿起筷子给她的面里夹了一大块吸饱汤汁的冬瓜。
「黑子在车皮里吃喝拉撒跟了三天。」
「北京军区装备部张部长亲笔批的铁路军转民用协调单就在车上。」
「只要到了四九城地界上,阎王爷来卡单子我都有办法把车皮拉进厂里。」
苏婉宁安了心,低头小口又严谨地吃起面条来。
她出身大资本家家庭,从小教养极好,喝汤都不出声音。
可这面条做得确实鲜美至极,不过十来分钟,她将一大碗热汤面连同两块嫩滑的肉排骨全部吃得乾乾净净。
吃完饭。
苏婉宁自觉去外屋收拾大海碗和铝马勺。
陈才抓起方桌上那张前几日放着的旧物理卷子看了几眼。
「昨晚听写的物理公式写得不错。」
「白天到了厂里,车间里的杂活让那几个年轻技术员多跑腿。」
「你坐在高温净化车间的隔间里,多把带过来的那两本微积分和光学教材看熟。」
「我有准信,部里已经开始统计返城知青和下放干部文化摸底表了。」
苏婉宁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光彩。
「那……考试报名的时候,真的不需要大队和街道再开政治成分证明了?」
「只要看分数线。」
陈才走过去,用带有热度的手掌揉了揉她柔软的黑发。
「凭你的本事,考个京城的前三所大学轻轻松松。」
「咱们不靠任何人,只要把这阵风等过来,你过去受的委屈我让你一本一本找回来。」
上午九点。
红星联营电子厂大铁门外站满了人。
两天前在门前排队交钢材和水泥调拨单的各部门采购员虽说走了大半,但今天又涌来几打外地国营厂专门蹲守打听消息的技术科长。
陈才没坐摩托车。
他带着黑皮手套,坐在张连胜大校昨天刚派过来的第二辆解放卡车副驾驶上。
后面车斗里坐着大顺和二十二名浑身散发着兵痞气息的退伍老兵。
每个战士手里都紧紧握着二尺半长丶用细铁丝浸过桐油缠紧的实木警棍,腰带上还挂着厂保卫科正式备案的电棒。
车队带起一片被积雪融化后的泥水,浩浩荡荡开向北京西站大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