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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哈里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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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哈里斯先生
    由于互助会已经有了一定规模——某种程度上成为了霍尔家族的又一种形式的「脸面「」
    。
    再加上奥黛丽所注册的两种专利(轮式旅行箱和自行车),在市场上所能展望的巨大前景。
    奥黛丽哪怕还未成年,此刻也获得了家族的重视俨然已经有几分将其视为未来的「政商女王」的模样。
    所以,临时安排一场正常去互助会的实地探查,还是比较自由的。
    这放在以前,是奥黛丽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如今,通过多次展露头角叠加而来的影响力,奥黛丽已经能够轻易做到了。
    奥黛丽已经成为小大人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奥黛丽的心跳还是有些快。
    她想起了在她背后指导的恋人先生。
    想起了他写的《雾都孤儿》,那本书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贝克兰德光鲜亮丽的外表,让她看到了底层血淋淋的现实。
    想起了他在塔罗会上的每一次发言,总是那么一针见血,那么富有远见,引导着她从一个旁观的「观众」,一步步成为一个真正的「参与者」。
    他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在幕后推动着一切。而自己,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心甘情愿丶并且为之骄傲的棋子。
    现在,这位棋手,终于要亲自来到棋盘前了。
    自己这段时间的工作,能让他满意吗?
    互助会的发展,是否达到了他的预期?
    奥黛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要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
    她不只是奥黛丽·霍尔,她还是塔罗会的「正义」,是恋人先生计划的执行者。
    「快点备车。」
    「小姐,不等用完早餐吗?」
    「不了。在路上或者据点食用些东西就好。」奥黛丽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我不想让他等我。」
    「苏茜,我们走。」她叫上了自己心爱的金毛大狗。
    有苏茜在身边,她会感觉更安心一些。而且,苏茜也能帮她分辨别人话语中的情绪,让她更好地进行「观众」的扮演。
    马车缓缓驶出皇后区,窗外的景象开始飞速变化。
    宏伟的建筑丶整洁的街道丶穿着体面的行人,逐渐被低矮丶破旧的房屋丶泥泞的道路和面带菜色的民众所取代。
    空气中,花草的芬芳也变成了煤烟丶垃圾和廉价杜松子酒混合的刺鼻味道。
    每一次从皇后区来到东区,对奥黛丽来说,都像是一次从天堂到人间的穿越。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心中那份名为「正义」的信念,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直到马车在码头区一个废弃仓库改造的救济点前停下。
    奥黛丽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煤烟和廉价菜汤味道的空气,提着裙摆,走下了马车。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仓库门口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风衣,样貌平平无奇,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但奥黛丽却瞬间就认出了他。
    那种独特的气质,那种仿佛置身事外,又洞察一切的眼神,不会有错。
    是恋人先生。
    奈亚也看到了她,冲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奥黛丽的心,在这一刻,落回了实处。
    她走上前,微微躬身行礼,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密语,轻声说道:「恋人先生,「正义」前来报到。」
    「做得不错。」
    奈亚看着眼前这个由废弃仓库改造而成的「劳动者互助会」临时救济点,对身边的奥黛丽给予了肯定。
    「你比我想像的,成长得更快。」
    大厅里虽然简陋,只摆着一些长条木桌和板凳,但打扫得很乾净。墙上贴着识字班的课程表,还有一些用通俗易懂的图画宣传的防诈骗知识。
    角落里,几个穿着朴素的妇女正在分发热气腾腾的菜汤和黑面包,领取食物的人们排着队,虽然面带菜色,但秩序井然。
    ——
    这一切都说明,奥黛丽确实用心了。她不是在玩一场贵族小姐的慈善游戏,而是在认真地做事。
    「情况比我想像的要好一些。」奈亚环顾四周,轻声说道,「至少,这里有秩序。」
    他所谓的秩序,是指这里没有争抢,没有喧哗,每个人都安静地排队丶领食物丶然后默默地吃完离开。
    这在混乱的东区和码头区,本身就是一件不寻常的事。
    「我让志愿者们强调,任何在这里捣乱的人,都会被永远列入黑名单。」奥黛丽解释道,「对于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来说,这是他们不能失去的机会。」
    奈亚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脆弱的秩序是建立在「施舍」之上的,一旦食物供应中断,这里会立刻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评判这些。
    「这都是在您的指引下完成的。」奥黛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
    能得到恋人先生的夸奖,比得到国王的授勋更让她开心。
    她开始向奈亚汇报这段时间的工作进展。
    「目前,互助会已经在东区和码头区设立了三个这样的临时救济点,除了提供紧急的食物援助,我们还开设了基础的识字班和卫生知识讲座。」
    「另外,我们重点宣传了各种针对底层的骗局,比如虚假的招工信息丶高利贷陷阱等等,效果很不错,已经有好几起案例被我们及时阻止了。
    奥黛丽说得很详细,甚至拿出了一本小册子,上面记录着各种数据和案例。
    奈亚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调查员」能力,让他能轻易地从奥黛丽的语气丶语速和灵性波动中,判断出她话语的真实性和自信程度。
    很显然,她做得非常出色。
    「舆论方面,《雾都孤儿》的影响力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奥黛丽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
    「现在贝克兰德的各大报纸都在讨论这本书,讨论东区的贫困问题。」
    「很多人开始关注并支持互助会的工作。甚至有几位下院议员,都公开表示赞赏这种「新型的丶由民间自发的社会改良尝试」。」
    「我父亲和哥哥也认为,这是一个扩大霍尔家族在下层民众中影响力的好机会,所以给予了很大的支持。」
    「我们现在已经可以调动一些官方的资源,比如让警察在互助会联络点附近加强巡逻,确保安全。」
    奈亚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奥黛丽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作为「观众」途径的非凡者,她天生就擅长观察和引导人心。
    加上霍尔家族的财力和影响力,她能把互助会办得有声有色,这是在奈亚的意料之中。
    但光有这些,依然不够。
    毕竟德维尔爵士曾经的尝试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很明显,正义小姐用心了。
    奈亚难得正经地打量起正义小姐—
    她现在能够知晓「往日种种联合小组」的存在吗?
    好像————还不到时候。
    「我们要访谈的对象到了吗?」他问。
    除了那些常规的慈善一样,互助会最主要还是要落实在新型的丶由民间自发的社会改良尝试上。
    所以,互助会还做了一些—「有针对性的帮扶」。就像奈亚先生指点的那样,要去寻找那些「值得帮助且具有示范意义」的家庭,为他们提供真正的出路,而不仅仅是面包。
    「是的,他们在小房间里等着了。」奥黛丽引着奈亚走向那个隔间,「这是互助会筛选出来的档案,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家庭。」
    很快,一位互助会的管理人员就从长长的队伍里,领着两个人走到了一间房间里面。
    奈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那是一对父子。
    父亲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还算健壮,但背脊已经有些佝偻。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手上布满了老茧和新的伤痕,脸上是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麻木。
    儿子则年轻得多,大概二十岁出头。他的衣服同样破旧,打着补丁,但却洗得很乾净,浆得很挺括。
    尽管神情疲惫,他的腰板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倔强。
    更引人注意的是,这个年轻人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书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封面上依稀能看到《鲁恩商法简析》的字样。
    奈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他的「调查员」能力,正在飞速地为眼前的父子建立档案。
    【人物档案:约翰·哈里斯】
    【职业:零散搬运工(现),粮食收购行老板(曾)】
    【身体状况:长期劳损,关节粗大,伴有轻微营养不良。】
    【精神状态:自尊心严重受损,混合着麻木丶疲惫与一丝残存的骄傲。】
    【关键信息:手上有关节炎的痕迹,但指甲修剪得很乾净;坐姿挺拔,但眼神躲闪。
    这是一个从体面阶层坠落,却仍在努力维持最后尊严的人。】
    【人物档案:托马斯·哈里斯】
    【职业:零散搬运工(现)】
    【身体状况:年轻,健壮,但有过度劳累的迹象。】
    【精神状态:压抑丶坚韧,内心燃烧着强烈的渴望与不甘。】
    【关键信息:衣服洗得发白,但很整洁;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磨损的《鲁恩商法简析》:眼神锐利,下颌线紧绷。这是一个在泥潭中仰望星空,并试图靠自己爬出去的灵魂。】
    仅仅几秒钟,奈亚就已经对这父子俩有了初步的判断。
    奥黛丽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细节,尤其是托马斯手里的那本书。
    她露出温和的微笑,声音清澈:「午安,先生们。请坐。互助会的记录显示,您登记的职业是「零散搬运工」,但你们看起来————似乎受过一些教育?」
    约翰的后背明显僵硬了一下。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那早已被生活磨得千疮百孔的自尊心。
    托马斯则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书往身后藏。
    「是的,小姐。」约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乾涩,「我们————我们家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在城东,有过一间小小的粮食收购行。」
    「哦?」奥黛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鼓励性的好奇,「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和我们说说吗?了解你们的过去,有助于我们评估如何能提供更有效的帮助。」
    她的话语很轻柔,像是有某种魔力,轻易地就撬开了约翰尘封的记忆。
    而奈亚适时地前倾身体,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对于一个被剥夺了尊严的人来说,回忆过去的荣光,既是痛苦,也是一种自我肯定的需要。
    「那都是————谷物法案」还在的时候了。」约翰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
    奥黛丽立刻在脑海中检索起这个名词。
    作为贵族,她当然知道这个法案。
    这是一个通过高关税来限制进口粮食,以保护国内土地主和农场主利益的法案。
    几十年来,关于它的争论从未停止过。
    工业资本家们痛骂它推高了工人的生活成本,而土地贵族们则视其为立国之本。
    两方都在为自己派别的利益争吵着,直到前不久,一方斗赢了另一方,《谷物法案》
    被废除。
    但奥黛丽从未想过,这个在议会里被当成政治筹码的法案,会对一个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
    「关税高,国外的便宜麦子进不来,我们鲁恩王国自己种的麦子就不愁卖。」
    约翰的叙述渐渐流畅起来。
    「我最早是在码头扛大包的,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从船上扛到仓库。我攒了整整十年的钱,一个便士一个便士地攒,才买了第一辆旧马车和一台磅秤,开了个小小的粮食收购行。」
    奈亚静静地听着,他那被帽檐遮挡的自光,却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
    在他的「混沌剧场」中,一幕幕属于哈里斯一家的过往,正在以更真实丶更鲜活的方式上演。
    他「看」到,一个年轻得多的约翰·哈里斯,驾着马车奔跑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上,脸上洋溢着对生活充满掌控感的自信。他熟练地称量着一袋袋金黄的麦粒,和那些淳朴的农场主们讨价还价。
    一个更年幼的托马斯,正趴在收购站的柜台上,用稚嫩的笔迹,努力地帮忙记着帐。
    还有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在门口用麦秆编织着小人。一个温柔的女人端来热茶,看着丈夫和孩子,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他们的家就在收购站的后面,虽然不豪华,但乾净丶整洁,充满了麦子的香气和生活的暖意。
    「我一直都信一句话,勤奋创造价值」。
    「9
    约翰·哈里斯的声音将奈亚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试图说服自己丶也说服别人的强调。
    「我们一家人起早贪黑,从不骗人,信誉很好。生意慢慢做大了,我还雇了五个固定的工人帮忙。我把托马斯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他怎么看帐,怎么验货,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他的声音柔和了一瞬:「至于我的女儿艾米丽,她妈妈坚持,家里再怎么省,也要送她去上每周三便士的公立学校。她说,女孩子也得认字,得明事理。」
    奥黛丽安静地做着记录,她的「观众」能力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约翰·哈里斯在回忆这段往事时,心中那份混杂着骄傲与辛酸的复杂情感。
    奥黛丽能「读」到,那段记忆里充满了麦子的香气,妻子的温柔笑容,和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那是一个虽然不富裕,但整洁丶坚固,充满了希望的家。
    他们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知识能改变命运,他们对未来充满了最朴素丶最美好的期望。
    旁边的托马斯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紧紧抿着的嘴唇,和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奥黛丽能「读」到,当父亲提到母亲和妹妹时,他心中涌起的那股混杂着温暖和酸楚的复杂情感。
    奈亚则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他就像一个真正的戏剧鉴赏家,冷静地观察着舞台上的角色,品味着他们每一句台词背后的命运伏笔。
    故事最美好的部分,往往是为了铺垫接下来最残酷的转折。
    果然,约翰·哈里斯脸上的那点光彩,很快就熄灭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包含了无尽的辛酸和无奈。
    「好日子,总是那么短。」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奥黛丽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气氛,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奥黛丽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丶名为「绝望」的情绪,开始从约翰·哈里斯的身上,慢慢地弥漫开来。
    「后来————后来,王国里的那些大人物们说,「谷物法案」不行了。」
    「他们说,谷物法案」只保护了我们这些地主和粮食商,让工厂里的工人们吃不上便宜的面包。」
    「为了国家,为了自由贸易,王国决定要废除它。」
    「然后,法案就真的被废除了。」
    「法案废除的第二天,码头上的粮价就疯了。」
    奥黛丽的脑海中,瞬间被约翰身上传来的丶汹涌澎湃的绝望情绪所淹没。
    市场的价格牌上,代表麦子价格的数字不断被划掉,写上一个更低的新数字。
    那些曾经和约翰笑脸相迎的农场主们,如今一个个愁容满面,他们卖给约翰的粮食价格,甚至都抵不上播种和收割的成本。
    而约翰的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麦子,在一夜之间从财富变成了不断贬值的负资产。
    更致命的是,那些背后有大贵族丶大银行家支持的「码头粮食联合公司」。
    他们凭藉着雄厚的资本和远洋船队,能以更低的成本从国外进口粮食,在市场上疯狂倾销,同时又利用垄断地位,向哈里斯这样的小收购商疯狂压价。
    他们被上下夹击,无路可逃。
    「我的收购价,是跟农场主们早就签好合同定下的。」
    约翰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无意识地攥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不能毁约,不然我这么多年的信誉就全完了,明年就再也没有人会把粮食卖给我。我总想着,撑过去,撑过这一阵就好了。」
    「可我卖给城里那些大磨坊的价格,却被他们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些磨坊主,以前都是客客气气的,那段时间,一个个都翻脸不认人。」
    「他们说,约翰,不是我不帮你,联合公司的粮价比你的便宜三成,你要是不能跟他们一个价,我就只能从他们那儿进了」。
    ,奈亚静静地听着,心中毫无波澜。
    这就是自由资本主义最经典的一幕:
    当市场的保护壁垒被撤除,拥有巨大体量和资本优势的垄断者,会毫不留情地利用规模效应和价格战,将所有零散的丶弱小的竞争者全部碾碎丶吞噬,完成市场的「清扫」。
    哈里斯一家的悲剧,从「谷物法案」废除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他的勤奋丶他的信誉丶他那点可怜的积蓄,在时代的巨轮和资本的绞肉机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短短几个月,我之前十年的积蓄,就快要赔光了。」约翰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去找银行贷款,我想着,只要能再撑一撑,等市场稳定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但银行的门,只对码头粮食联合公司」那样的大企业敞开。他们一看我的帐本,听我说我是做粮食收购的,就跟躲瘟疫一样把我赶了出来。他们说,我的生意风险太高了。」
    奥黛丽的心沉了下去。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个人的努力和品德,在时代的巨浪和资本的碾压面前,是多么的脆弱,多么的不堪一击。
    哈里斯一家的悲剧,不是因为他们懒惰,不是因为他们愚蠢,甚至不是因为他们运气不好。
    他们只是————挡了别人的路。
    挡了那些工业资本家想要更廉价劳动力的路,挡了那些金融资本想要完成市场垄断的路。
    所以,他们必须被清除。
    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为了保证整体的运转效率,一些「老旧」的丶不合规格的零件,就必须被无情地碾碎丶抛弃。
    奥黛丽的心被刺痛了。
    这真的是「正义」吗?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她的心中升起。
    「最后的通牒,是联合公司」的人带来的。一个穿着体面西装的家伙,带着两个打手。」
    他的声音变得灰败。
    「他说,要么,我把我的客户名单丶仓库的租赁权,还有我剩下的所有存货,以三成的市价卖给他们。要么,就等着那些麦子在仓库里发霉丶腐烂,然后被高利贷的人拖走一切。」
    「我————我没答应。」
    约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最后一丝属于一个男人丶一个丈夫丶一个父亲的倔强。
    「我觉得,我还能再撑一撑。为了我的妻子安妮,为了托马斯和艾米丽————我觉得我还能撑一撑。」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他没能撑过去。
    收购站最终还是破产清算了,拍卖所得只够偿还一小部分债务,剩下的,滚成了永远还不清的高利贷。
    他们一家人,被从那个位于东区边缘丶带着小院子和仓库丶充满了麦香和阳光的家里赶了出去,被迫挤进了码头区铁锈巷,那两间终年潮湿丶不见阳光丶弥漫着霉味的狭小房间。
    从一个体面的小资产者,到赤贫的无产者,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铡刀,就这么干脆利落地落了下来。
    「我们搬进了铁锈巷,」约翰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两间终年见不到太阳的地下室。墙壁永远是湿的,空气里全是铁锈和发霉的味道。」
    那是贝克兰德最底层丶最绝望的人们聚集的地方。
    从一个拥有自己产业的小商人,坠落到铁锈巷的地下室,这中间的落差,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的精神。
    「然后————然后,我的妻子,安妮,她病倒了。」
    约翰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深深地低下头,宽大的手掌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白色。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看不见的哀。
    一直沉默的托马斯,此刻挺得笔直的背脊,也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尖锐如刀的悲痛与无力。
    「她在一家洗衣房里干活。」约翰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自责,「那里的水,冬天是冰的,夏天是滚烫的。还有那些呛人的漂白粉————她的手,常年都泡在那种硷水里,烂得不成样子————
    」
    「家里那时候已经————已经很艰难了。她总是把仅有的一点好吃的,都省下来,留给我和孩子们————」
    「那年冬天,她染上了一场风寒。一开始只是咳嗽,我们都没在意。可后来,就变成了肺炎————我们————我们连请一个好医生的钱都凑不出来。只能去那些黑诊所,买一些根本没用的草药————」
    「葬礼————」
    他没有再说下去。
    而在奈亚的「混沌剧场」里,托马斯心中翻腾的画面是如此清晰:
    母亲安妮躺在一具薄薄的丶简陋的棺材里,那张曾经温柔美丽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枯槁和蜡黄。
    父亲在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
    年仅8岁的妹妹艾米丽,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角,小小的身体不停地发抖。
    窗外,是铁锈巷永远灰暗的天空,和连绵不绝的阴雨。
    那个曾经充满了麦香丶阳光和欢声笑语的家,在这一刻,伴随着母亲的离去,彻底碎裂了。
    奈亚的表情抽了抽,但心里却在飞速地分析着。
    上层阶级通过制定规则来收割中产,中产在破产后坠入底层,然后被繁重的劳动丶恶劣的环境和高昂的医疗费用榨乾最后一滴血。
    这是一个完美的丶自我循环的剥削闭环。
    「人吃人」的本质,毫不掩饰。
    伴随着这种「调查」,奈亚感觉自己的扮演又深入了几分。
    而他距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奥黛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和愤怒。现在不是表露同情的时候。
    她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保持平稳:「我非常抱歉,哈里斯先生。请节哀。那————之后呢?」
    之后,就是坠入泥潭后的挣扎。
    约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自嘲地说道:「之后,我也回到了码头,干起了我年轻时候的老本行,扛大包。」
    「只是,我已经老了,干不动了。」
    「那些工头,他们最喜欢使唤我,冲我喊:嘿!约翰,你这个前老板,这袋可得给老子扛稳了!别闪了你的老腰!」」
    赤裸裸的羞辱,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就这么被他自己揭开,摊在了众人面前。
    奥黛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托马斯·哈里斯,终于抬起了头。
    他那双因为长期压抑而显得有些阴郁的眼睛里,此刻重新燃起了那种锐利如刀的火焰。
    他看向奥黛丽,也看向她身边的奈亚,一字一句地,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丶沉稳而坚定的声音说道:「现在,我和父亲在同一个码头干活。我们努力工作,把赚到的每一便士都攒下来,一部分还债,一部分给妹妹艾米丽买吃的。」
    「我们不喝酒,不赌钱。」他刻意强调着这一点。
    奥黛丽立刻「读」到了他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
    在码头那种环境下,廉价的烈酒和赌博,是大多数苦力工人麻痹自己丶逃避现实的唯一途径。
    而哈里斯父子拒绝这些,意味着他们主动选择了与周围的环境隔绝,选择了清醒地承受所有痛苦。
    这是一种强大的丶近乎于残酷的自律。
    「父亲晚上会教艾米丽识字,我一有空,就去旧书店淘一些便宜的旧课本,自学法律和医学。」
    他举起了手里那本破旧的《鲁恩商法简析》,眼神越过了奥黛丽,仿佛望向某个遥远而确定的未来。
    「我对着我母亲的遗物发过誓。」
    「我绝不碰那些能让人沉沦的东西,我的家人也不碰。」
    「我要让我的家人,堂堂正正地离开铁锈巷。我要当医生,或者律师—
    」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在他心中呐喊了千百遍的誓言:「我要别人叫我「哈里斯先生」,而不是「嘿,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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