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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的嘴唇抖了两下。
那个被他咬住的旧称呼,就压在牙齿后面。
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能把那个人从三年前的主井里喊出来。
可这一次,连矮胖女人都没有催他。
她一只手压着柜门,一只手按在新文员肩上,骂人的话都吞了回去。
小屏冷光照在他们脸上。
建议补充一级亲属关系。
建议补充一级亲属关系。
建议补充一级亲属关系。
同一句话跳了三次,像一只手在推老头的后脑勺。
江巡低声报。
「代理覆核链转向见证人。」
江如是:「门后呢?」
「刮擦弱。贴门感没退。」
「你有回答冲动吗?」
「没有。」
「救援冲动?」
江巡停了一下。
「有。很轻。」
江未央笔尖落下。
轻微救援冲动作废。
她看向口信牌。
「让老头站到见证位置。」
老头眼角狠狠一跳。
「什么见证位置?」
矮胖女人低头看废证柜侧面的旧线。
那里有一道几乎被灰盖住的白线。
以前矿管局办赔偿的时候,家属要站在白线内,矿工同事站在白线外,双方各按一次手印。
后来主井封了。
那道线就再没被人认真看过。
矮胖女人抬脚把地上的矿灰扫开。
「这儿。」
老头站着没动。
他的手死死攥着扳手,指骨发白。
「我站进去,就算认了。」
江未央道:「所以你站外面。」
老头看向那条白线。
线内是亲属位置。
线外是见证位置。
一步之隔。
隔了三年。
也隔了一句他不能说出口的名字。
老头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不是外人。」
江未央没有安慰。
她只说:「现在不能让系统知道他不是外人。」
这句话很冷。
也很准。
老头喉咙里那口气顶了半天,最后化成一声低骂。
「狗东西。」
不知道是在骂系统,还是骂自己。
他拖着那条旧伤腿,一步一步挪到白线外。
每一步都很慢。
矿管局那边没人说话。
仓库这边也没人催。
江莫离躺在C区,疼得睫毛都湿了,还抬眼看了看江巡。
「哥哥。」
江巡看她。
江莫离压着疼笑了一下。
「你现在是不是特想说,让他认。」
江巡沉默半息。
「嗯。」
江莫离咬着布条,声音含混。
「忍着。」
「嗯。」
江如是没有插话。
她把这两句也记下,只删掉了称呼。
救援冲动存在。
不执行。
现场主体遵守保全。
江未央看见她写,淡淡道:「多写一行。」
江如是:「哪一行?」
「感情事实存在,不产生系统确认。」
江如是笔尖停了一下。
然后写下去。
感情事实存在。
不产生系统确认。
年轻滤芯商看得后背发麻。
他以前修滤芯,只知道壳裂了要补,涂层坏了要刮。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不能认亲」也能被写成救命的规矩。
口信牌那边,老头终于站到了白线外。
小屏立刻闪烁。
检测到疑似亲属见证人。
请确认关系。
老头闭了闭眼。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扳手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砸在自己腿边。
铛。
不重。
像他把那声快冲出口的称呼,砸回了地里。
矮胖女人盯着他。
「说见证。」
老头没出声。
新文员急得眼圈都红了。
「别拖,屏幕倒计时了。」
老头猛地瞪她。
「别催。」
新文员被他吼得缩了一下。
老头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自己这句也不该说。
太像亲近。
太像可以被系统抓住的软东西。
江未央声音从口信牌里压过来。
「本地见证人。」
老头听见这五个字,像终于抓到一根冰冷的铁管。
他抬头,看着小屏。
「我是本地见证人。」
小屏跳。
请确认与对象关系。
老头咬牙。
「旧矿工亲属见证。」
小屏停了一下。
关系模糊。
请明确亲属级别。
老头眼底一下红透。
「老子说了,旧矿工亲属见证!」
矮胖女人立刻把复归表推给新文员。
「写!」
新文员飞快落笔。
旧矿工亲属见证。
笔画刚落,小屏又亮。
亲属级别未确认,无法归档。
江未央:「不用归档。」
新文员差点照抄。
矮胖女人一巴掌拍在桌边。
「别抄人话,抄规矩!」
新文员手一顿。
江未央接着道:「亲属争议待覆核。」
新文员低头翻附页。
「这行有模板。」
江如是立刻道:「不要用模板。」
矮胖女人低头找旧栏。
「这里有一格,早年赔偿扯皮的时候用过。」
杂工赶紧递出一截断尺。
「压着写,不然纸要卷。」
新文员把旧栏翻出来。
那一栏很窄。
窄到只能勉强塞下一行字。
她握着笔,手抖得厉害。
亲属争议待覆核。
写到「属」字时,屏幕忽然闪白。
检测到亲属栏位。
请补全姓名。
新文员差点停下。
矮胖女人低喝:「继续!」
她一咬牙,把后面几个字挤进窄栏里。
争议待覆核。
写完最后一个点,笔尖都把纸戳出一个小洞。
小屏冷光猛地暗了一瞬。
江巡胸口半星也跟着沉下去。
他低声报。
「代理抓取失败一次。」
江如是抬眼。
「不是门后?」
江巡闭眼感受了一息。
「不是。门后没动。」
江未央在帐纸上划开两列。
一列写门侧。
一列写代理。
「分开记。」
年轻滤芯商立刻照做。
门侧:贴门感未退。
代理:抓取亲属栏位失败一次。
江如是看向口信牌。
「主井。」
老头转身敲管。
这一次,他敲得很克制。
短。
长。
停。
短。
不是人在勿动。
是旧矿工之间用来问伤势的节奏。
你还扛得住吗?
井下很久没动静。
久到新文员的眼泪都快掉下来。
老头却站在白线外,一动没动。
他不能越线。
不能喊名。
不能认。
只能等。
终于,旧管深处传来迟了半拍的回震。
短。
长。
停。
短。
同样的节奏。
很弱。
但没断。
新文员抬头,刚想说话。
江如是先开口。
「不写他回应。」
新文员咬住嘴唇,重重点头。
她低头写。
旧管延迟源复现同频震动。
是否为人,待证。
老头猛地低下头。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角,骂得很轻。
「还犟。」
小屏立刻跳字。
检测到情感指向。
请确认对象姓名。
矮胖女人一脚踹在废证柜上。
「确认你娘!」
江未央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
「记录。」
新文员哽了一下。
「记录什么?」
「见证人情绪失控。」
江未央道:「但未补全姓名。」
新文员低头写。
见证人情绪失控,但未补全姓名。
写完这一行,旧赔偿册后面的红封忽然往下压了一点。
像一只烫坏的手,终于按住了那张薄薄的复归附页。
小屏冷字卡顿。
亲属关系无法归档。
本地覆核状态保留。
亲属争议待覆核。
年轻滤芯商看见口信牌转来的简化信息,忍不住低声道:「成了?」
江如是没有放松。
「只是保留。」
江巡忽然抬眼。
「代理链换要求。」
江未央:「哪一条?」
矿管局那边的小屏先跳出一行字。
旧栏书写不合格。
建议重新填写标准栏位。
新文员的笔尖僵在纸上。
矮胖女人看了一眼那行被挤得歪歪扭扭的字,脸一黑。
「它嫌你字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