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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李牧释俘·颍川血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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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李牧释俘·颍川血祸(第1/2页)
    李牧亲自验看过秦人送来的二十万石粮草,颗粒归仓,尽数存入关隘仓廪。
    军吏曾劝他扣下三万秦卒以为人质,毕竟是沙场死敌,放虎归山终是隐患。可李牧只是摇了摇头,甲胄上的血痕尚未洗去,声音沉如关城巨石。
    “秦既履约送粮,赵便不可失信扣人。大国交兵,胜在疆场,不在背信弃义。”
    一声令下,被俘虏的三万秦军将士尽数卸甲,由赵军护送至关口之外。这些曾虎视眈眈叩关的锐士,此刻垂头丧气,一路不敢回望,仓皇西去。
    四关之内,一时风平浪静。
    连日厮杀的喊杀声消散,连呼啸的山风都轻了几分。守关士卒松了口气,连韩地逃来的零星百姓,也敢在关下暂居,分得一碗稀粥,苟全性命。
    李牧登上成皋关楼,扶着冰冷的女墙,望向南方韩地千里平原。
    他虽大胜一场,逼得秦军不敢再犯四关,可眉宇间没有半分轻松。
    秦人东出百年,野心早已浸透骨髓,一场败仗,断不可能浇灭他们吞并列国的心思。只是他料不到,秦军不敢再碰四关坚城,竟会将狰狞獠牙,狠狠咬向了手无寸铁的韩国百姓。
    千里之外的颍川郡,野王邑外的小村落,早已化作人间炼狱。
    秦卒喜站在老槐树下,握着环首刀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不是什长,不是锐士,只是关中一个最普通的耕农家子弟。若不是半年前那一场祸事,他此刻该在渭水边的田里扶犁,看着兄长牵牛,听着母亲在田埂上喊他们回家吃饭。
    兄长是家里唯一的壮丁,却因一次徭役失期,被里吏按秦律判为逋事,罚作隶臣。
    睡虎地律文明明白白写着:逋事,未行而被获,赀二甲;已行,耐为隶臣。
    一旦成了隶臣,便终身为官奴,穿赭衣,服苦役,不死不得脱籍。家中无钱赎罪,无爵抵刑,唯有一条路——军爵律所言:归爵二级,免亲父母兄弟妻子一人为隶臣妾者,许之。
    一颗首级,一级公士。
    两颗,便能换回兄长的命。
    他参军不是为了封侯,不是为了富贵,只是为了把那个在田里耕了十几年地的兄长,从官奴的苦役里拉出来。
    可李牧镇守的四关如铁桶一般,秦军数次碰撞,皆是尸横遍野。他们这一队什伍之人,连关墙都摸不到,更别说斩下赵军甲士的首级。上面压得紧,同伍连坐,完不成军功,全队都要受罚,轻者夺禄,重者罚为隶臣,与他兄长一般下场。
    走投无路,他们便被派到了韩地野邑。
    这里没有赵军,没有坚城,只有手无寸铁的农夫、樵夫、药农。
    “套上!勒紧!”
    什长压低声音喝骂,语气里没有凶狠,只有藏不住的慌张。
    他们都懂秦法,军功只认甲士首级,验首之法严苛至极:验喉结以辨男女壮弱,验甲痕以证为军卒,公示三日,无人告发方可记功。
    杀良民无效,可若是给良民套上旧甲、勒出甲痕,再割下头颅,验首之吏只看痕迹,不问来路。
    但风险同样是死。
    一旦被人告发,或是被吏查验出作假,全队连坐,尽斩不赦。
    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有人为赎妻,有人为救父,有人为免掉欠官府的钱债,而喜,只为救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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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按住面前的农夫,那汉子面色蜡黄,手掌粗糙,指缝里全是泥土,和他兄长在田里劳作了十几年的手,一模一样。农夫拼命挣扎,哭喊着自己是良民,不是韩卒,不是赵兵。那声音钻到喜的耳朵里,让他眼前瞬间晃过渭水边的家——春日播种,夏日除草,兄长挥汗如雨,说等秋收了便给他娶亲。
    可官差锁走兄长的那一幕,又狠狠砸在他心头。
    隶臣,苦役,终身为奴,全家沉沦。
    他没有选择。
    什长将一片磨得发白的旧护颈狠狠勒在农夫颈间,用力一收,布带勒出深红的印子,再扣上一顶破盔,甲痕清晰,足以乱真。
    “动手。”什长声音发颤,“验喉结,一刀下去,别拖泥带水。公示三日,露馅,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家里人也跟着连坐。”
    喜的手在抖。
    他想起秦律里的每一条,想起军法里的每一句,想起兄长在牢里望着他的眼神。
    他不想杀人,可他若不杀,兄长便永无出头之日,全家便会在赋税与徭役里被啃得骨头都不剩。秦国的律法如同一根铁索,从朝堂捆到边关,从官吏捆到小卒,没有人能挣脱。
    他闭上眼,环首刀狠狠落下。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而黏稠。
    那颗头颅滚落在地,喉结外露,甲痕鲜明,在验首吏眼中,便是一颗不折不扣的韩军甲士首级。
    旁边的妇人瘫软在地,抱着吓傻的孩童,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老人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哀声细若游丝。喜不敢看,也不能看。他们只杀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青壮,这些人最容易伪装成军卒,老弱妇孺无功可记,留着,只是为了让恐惧传遍四野。
    同伍的秦卒各自动手,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眼角抽搐,有人频频四顾,像惊弓之鸟。
    他们动作熟练,割头、捆发、擦去多余血迹、整理甲痕,每一步都做得小心翼翼。这不是战场杀敌,是在刀尖上舔血,是用别人的命,换自己家人的命。
    喜将那颗还带着体温的头颅丢进布袋,沉重得压手。
    那不是军功,是一条和他兄长一样,靠耕田活命的普通人的命。
    他忽然觉得恶心,却又死死忍住。
    他是凶手,也是囚徒。
    是被军功爵逼到绝路,不得不挥刀向更弱者的可怜虫。
    什长扫视一圈,确认现场没有留下破绽,低喝一声撤退。
    这群刚刚挥刀屠村的秦卒,没有半分得胜的狂喜,只有劫后余生的惶恐。他们不敢久留,匆匆消失在原野尽头,只留下满地鲜血与绝望。
    活下来的妇人与老人,抱着亲人的尸身,魂飞魄散。
    他们没有方向,没有依靠,唯一的念头,便是逃。
    逃开秦军的屠刀,逃进有光的地方。
    而北方,成皋关的方向,李牧的大旗在风中矗立。
    那是韩地百姓,最后一点活路。
    他们扶老携幼,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向北狂奔。
    哭声、喊声、喘息声,汇成一股汹涌的流民大潮,顺着颍川的血色原野,朝着李牧镇守的关隘,席卷而来。
    关楼之上,长风猎猎。
    李牧望着南方天际,尚不知一场裹挟着血泪与哀嚎的灾难,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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