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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威夷的白沙滩上，咸湿温暖的海风带出椰林沙沙的物理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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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声音没有任何电子合成的规律。
纯粹是植物纤维在自然气流吹拂下，互相碰撞产生的白噪音。
几只白色的海鸟在浅水区停着。
它们低头在沙子里翻找退潮后留下的小螃蟹。
沙子很白，有些扎脚。
大洋彼岸的长安城，正在经历一场彻头彻尾的蜕变。
大乱彻底平定。
那场疯狂的丶企图抛弃肉身的数字飞升闹剧，成了一本反面教材。
被永远钉在了大唐历史的耻辱柱上。
天枢系统那庞大的算力，从神坛上退了下来。
它回到了它本该待的位置。
元宇宙不再是权贵们追求长生不老的虚无仙境。
它退回了一个好用的工具，或者说，一个庞大的娱乐沙盒。
西市的集市上。
几个半大的小子戴着便宜的民用头盔，蹲在街角。
他们在虚拟的幻境里打着怪兽，玩得满头大汗。
到了饭点。
他们的母亲会揪着他们的耳朵，把头盔一把扯下来。
强迫他们回到现实。
回到那碗冒着热气丶飘着葱花香气的阳春面面前。
面条的温度烫着嘴唇。
咀嚼时的面香填满胃袋。
这种填饱肚子的充实感，是任何高级代码都模拟不出来的。
大唐的现实文明，在摔了个头破血流后，终于走向了成熟。
朝廷的六部衙门里。
官员们不再过分依赖全息投影来做决策。
房玄龄坐在尚书省的书案前。
老头子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块上好的松烟墨。
在冰冷的端砚上慢慢研磨。
墨汁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香。
他拿起一根狼毫毛笔，蘸饱了墨水。
在粗糙的宣纸上写下关于江南道水利修缮的批文。
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
手腕会酸，眼睛会花。
但这每一笔写下去，都是实实在在的国计民生。
城外的农田里。
程咬金穿着一身短打，卷着裤腿。
他两脚踩在初春融化的烂泥里。
烂泥挤进脚趾缝，冰凉刺骨。
他面前停着一台李世民刚拨下来的新型农业耕种机甲。
柴油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呛得老程直咳嗽。
但他咳完后，却拍着机甲厚实的履带大笑起来。
钢铁的重量压在泥土上，翻出黑油油的沃土。
这就叫踏实。
工业的轰鸣声覆盖了曾经的靡靡之音。
炼钢炉的铁水日夜不息。
铁锤锻打的声浪传遍关中平原。
大唐的脚跟，死死地踩在了现实的泥土和钢铁之上。
视线越过重洋，回到夏威夷。
太平洋的阳光依旧毒辣。
海浪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海岸线，碎成白色的泡沫。
海水退去后，在沙滩上留下一些海带和贝壳。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
李承乾躺在一张宽大的帆布沙滩椅上。
帆布有些旧了，承载着他的重量，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
扣子全解开了，露出白皙的胸膛。
下半身是一条宽大的沙滩短裤。
他脸上戴着一副黑色的蛤蟆墨镜。
墨镜有些歪，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一点。
他懒得伸手去扶。
阳光照在皮肤上，有些发烫。
他出汗了。
一颗汗珠从额头滑落，流进鬓角里。
黏糊糊的，带着一点痒意。
李承乾翻了个身。
他没有看全息屏幕，也没有去管天枢系统后台那海量的数据流。
大唐已经走上了正轨，剩下的那些琐事，不需要他这个主策划去插手。
他伸出右手。
凭着肌肉记忆，熟练地往椅子后面的阴影处摸去。
手摸到了一个红色的塑料保温箱。
塑料外壳在阳光下晒得有些发脆。
他摸索着掀开保温箱的盖子。
手指碰到了一堆冰块。
冰块冻得梆硬，寒气顺着指尖传导上来。
他抓起一罐铝制包装的冰镇可乐。
易拉罐的表面挂满了冷凝水。
水滴滑落，滴在沙子上，瞬间被吸乾。
李承乾单手拿着可乐。
反手抠住拉环。
食指用力往上一挑。
啪。
拉环断开。
密封的铝罐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高压封存的碳酸气体急促地喷涌而出，发出短暂的嘶嘶声。
他拿起旁边的一个厚玻璃杯。
杯子里装着几块形状不规则的冰块。
黑色的可乐倒进去。
液体冲击冰块，产生大量的气泡。
气泡在杯口破裂，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
当。
这声音在只有海风的沙滩上，显得格外清晰。
李承乾端起杯子，把冰凉的玻璃贴在额头上。
物理降温带来的舒爽，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风压变大，吹得椰子树的叶子疯狂摇晃。
地上的沙子被卷飞起来，打在人的小腿上有些发疼。
一架重型运输无人机从高空降落。
机腹下方挂着一个巨大的冷链保温箱。
无人机悬停在沙滩上方三米处。
机械爪松开。
砰。
沉重的保温箱砸在沙滩上。
砸出了一个半米深的沙坑。
这是李世民用五十亿实体分红包下来的太平洋特供。
无人机完成任务，拉升高度飞走了。
一台履带式自动烹饪机器人从遮阳伞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它滑行到保温箱前。
金属机械臂弹出切割刀，划开密封胶带。
撕拉。
胶带断裂的声音很刺耳。
箱盖打开，里面冒出大量的白色冷气。
几十只体型硕大的波士顿大龙虾躺在碎冰上。
它们还活着。
深红色的虾钳无力地挥舞了两下，吐出一串水泡。
机器人搬出一块厚重的铸铁烤板。
点火，加热。
一块黄澄澄的黄油被扔在滚烫的铁板上。
瞬间融化成褐色的液体，冒出密集的油脂气泡。
黄油的奶香味混合着煎蒜蓉的辛辣味，霸道地盖过了海风的咸腥。
虾肉接触铁板。
发出剧烈的滋啦声。
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
李承乾抽了抽鼻子。
这顿饭花了几千万，老头子为了面子确实下了血本。
他端着可乐，等着虾肉烤熟。
沙滩上，一道蓝色的光束毫无预兆地亮起。
光束打在粗糙的沙粒上，成像有些扭曲。
那是天枢系统的跨洋远程通讯投影。
武媚娘的虚拟投影在光柱中成型。
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官服。
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电子文件夹。
她刚跨出一步。
虚拟的鞋底踩在了一个小沙坑上。
光影没能完美贴合地形，她的脚踝处出现了一团模糊的马赛克。
她身体晃了一下。
为了维持平衡，她在长安城的办公室里往后退了一步。
导致这里的投影也跟着向后滑动了半米。
她皱了皱眉，有些懊恼。
但很快调整了站姿，恢复了总管的端庄。
「殿下。」
武媚娘开口了，声音清脆。
她咽了一口唾沫，嗓子有些干。
这几天她一直在工部和户部之间来回跑，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大唐境内的实体资产交接已经全部走完流程。」
她快速翻动着手里的文件。
「现在，工部提交了一份全新的太空卫星方案。」
她手一挥。
一张巨大的全息蓝图在海滩上展开。
挡住了一半的阳光。
那是密密麻麻的轨道参数和钛合金载荷设计图。
复杂的线条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基于北美基地的运载能力。」
武媚娘的语气有些激动，语速越来越快。
「我们计划在下个月，向近地轨道发射三百颗重型中继卫星。」
「这些卫星将采用最新的反重力推进器。」
「一旦部署完成，大唐的物理通信网络将彻底覆盖整个星球，甚至延伸至月球背面。」
她讲得口乾舌燥。
眼中满是对帝国版图扩张的狂热。
李承乾躺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手里的玻璃杯已经开始冒水珠。
水珠顺着杯壁流到他的指缝里，滴在沙滩上。
他没有去看那张宏伟的太空蓝图。
他的视线越过全息投影的边缘，看向更远的地方。
看向天空。
镜头拉近。
阳光毫无代码痕迹的璀璨特写。
那是一个巨大的丶燃烧着氢和氦的恒星。
它散发出来的光芒刺眼而真实。
光线里没有任何绿色的数据瀑布。
没有任何报错的乱码。
没有任何需要修复的系统漏洞。
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大气层。
落在李承乾裸露的肩膀上。
落在白色的沙滩上。
落在正在滋滋作响的铸铁烤板上。
它带来纯粹的温度。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没有任何算力消耗。
李承乾觉得很累。
那种拯救完世界丶把大唐从悬崖边上拽回来后。
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不想听什么轨道参数。
不想听什么载荷设计。
这些东西，是大唐的工匠们去操心的事情了。
他翻了个身。
帆布椅子再次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他把后背留给了滔滔不绝的武媚娘。
面向着大海和太阳。
武媚娘的声音停住了。
她看着太子殿下那个拒绝交流的背影。
手里举着的电子文件僵在半空中。
她微微张着嘴，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工作狂模式已经结束。
咸鱼模式重新上线，并且焊死了。
海浪打在礁石上。
白色的碎沫飞溅。
李承乾吸了一口可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别催，等孤先晒完这个月的太阳再说。王德，去给孤的老头子回个信，就说董事长辛苦了，东宫的电闸，这个月保证不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