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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惊蛰(第1/2页)
二月中旬,天气暖得比往年都快。
地里的麦苗返青了,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连风都变得柔软起来,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子,而是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暖流。青石镇的人也换下了厚重的冬衣,穿上了薄棉袄或夹衫,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张小小将铺子里的炭盆撤了,打开后窗通风。赵婶在院子里晒被褥,顺子蹲在井边洗驴车,阿旺搬着货进进出出,一切井井有条。
但张小小的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已经半个月没有石家的消息了。石文远不再出门,石庆年据说病得起不来床,石家大宅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连采买的仆人都从后门进出,绕开街面。前掌柜说,石家粮行的生意也淡了,几个老主顾都转了别家。
“石家这是要垮了?”顺子私下问张小小。
“不好说。”张小小没有多解释。
她心里清楚,石家不是在“垮”,而是在“缩”。把所有的触角收回来,藏好,等风头过去。这是老狐狸的做法,不是狗急跳墙。
石庆年能在青石镇经营几代人,靠的不是运气,而是这种能屈能伸的本事。
但石文远不一样。年轻人,血气方刚,吃了亏不会忍,只会想着怎么翻本。
张小小让顺子继续盯着石家大宅,尤其是石文远的一举一动。
二月十九,惊蛰。
春雷乍动,惊醒了蛰伏一冬的虫蛇。青石镇有习俗,惊蛰这天要吃梨,寓意“离”,离开疾病和灾祸。赵婶一大早去集市买了两筐梨,洗得干干净净,摆在铺子门口,来的客人都能拿一个。
张小小拿了一个,咬了一口,汁水丰富,清甜爽口。她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心里忽然跳了一下——就像这惊蛰的春雷,毫无预兆。
她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叶回,”她转身找到正在后院磨刀的叶回,“今天你别上山了,在铺子里待着。”
叶回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午后,顺子从外面跑回来,脸色发白。
“东家!出事了!”
张小小的手一紧:“什么事?”
“石文远……石文远被抓了!”
铺子里的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看向顺子。
张小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谁抓的?为什么抓?”
“县衙的郑捕头,带了好几个人,直接冲进石家大宅,把石文远从书房里拖出来的。”顺子喘着气,“我听围观的人说,是府城那边下的令,说石文远跟漕帮的案子有牵连,要押到府城去审。”
押到府城去审。
张小小心里飞速转动。府城直接下令抓人,绕过青石县——这说明郑捕头没有包庇,也说明上面的人动真格了。
“石庆年呢?抓了吗?”
“没有。只抓了石文远。”顺子道,“石庆年追出来,在门口跟郑捕头说了半天,郑捕头不理,押着人就走了。石庆年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脸色白得像纸。”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道:“顺子,你再去打听,看石文远被押到府城后关在哪儿,审了什么。能打听多少打听多少,但别冒险。”
顺子应了,转身又跑了出去。
前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色也不好看:“小小,石文远被抓,咱们是不是……”
“跟咱们没关系。”张小小打断他,“咱们是正经生意人,不掺和那些事。王掌柜,铺子照常开,生意照常做,别慌。”
前掌柜点点头,但手还是在发抖。
张小小看了一眼叶回。叶回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握着那把磨了一半的刀,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回。”她走过去。
“嗯。”
“你怎么看?”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石文远被抓,说明府城那边查得很紧。但只抓了他,没抓石庆年,说明证据还不够,或者石庆年把自己摘干净了。”
“你是说,石庆年把儿子推出去顶罪?”
“有可能。”叶回道,“石文远年轻,经不住审,一吓什么都会说。但如果他把所有的事都扛下来,石庆年就没事了。”
张小小咬了咬嘴唇。
如果石文远扛下所有的事,那石庆年就能脱身。石庆年脱身,石家就不会倒。石家不倒,她在青石镇就永远有一双眼睛盯着。
她不能等。
“叶回,我要去一趟府城。”
叶回一愣:“去府城?”
“对。”张小小道,“石文远被押到府城,是知府衙门在审。我要把那些证据送过去。”
“现在?”
“现在。”张小小道,“趁着案子还在审,证据能派上用场。等案子结了,再送就晚了。”
叶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道:“我陪你去。”
“铺子里需要人。”
“让顺子和王掌柜盯着。”叶回道,“你一个人去府城,我不放心。”
张小小想了想,没有拒绝。
当天夜里,张小小打开那口木箱,从最底层取出油布包。她将油布包打开,将那封信、那把短刀、那块血布——还有那块从山里捡回来的碎布——一样一样摆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用新的油布重新包好,扎紧,放进一个粗布褡裢里。
褡裢贴身背着,外面罩上棉袄,看不出痕迹。
她又从抽屉里取出苏文瀚的名帖——那是在县城时苏文瀚给她的,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拿着名帖去府城苏家找他。
“准备好了?”叶回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腰间别着那把猎刀。
“好了。”张小小背好褡裢,吹灭油灯。
两人从后门出了铺子,趁着夜色,往镇外走。顺子在前门守着,前掌柜和赵婶他们都不知道张小小要去府城,只以为她出门办事。
夜风很凉,但已经不刺骨了。张小小走在叶回身后,脚步比去年秋天进山时稳了许多。她不再害怕走夜路,也不再害怕未知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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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
从青石镇到府城,走官道要一天半。
张小小和叶回赶了一夜的路,天亮时到了第一个驿站。他们在驿站吃了碗面,歇了半个时辰,又继续赶路。
叶回走路很快,张小小跟得有些吃力,但没有叫苦。她知道,时间不等人。石文远已经在府城的大牢里了,每多耽搁一天,证据的价值就少一分。
“累不累?”叶回问。
“不累。”张小小擦了把汗,“还有多远?”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
张小小点点头,加快脚步。
傍晚时分,府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府城比县城大了不知多少倍,城墙高耸,城门宽阔,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张小小站在城门口,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心里忽然有些发怵。她在青石镇待了大半年,已经习惯了小镇的安静和简单。府城的繁华和嘈杂,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别怕。”叶回站在她旁边,低声道,“跟紧我。”
张小小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城,沿着主街往前走。苏家的铺子在府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张小小虽然没来过,但听苏文瀚描述过,大致知道方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苏记绸缎庄”。铺面比县城的大了三倍不止,三层楼高,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个大灯笼,上面写着“苏”字。
张小小走进去,一个伙计迎上来:“客官想看点什么?”
“我找苏文瀚苏少东家。”张小小掏出那张名帖,“我是青石县的张小小,与苏少东家有生意往来。”
伙计接过名帖看了看,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张娘子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不一会儿,苏文瀚从后面出来了。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到张小小和叶回,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
“张娘子?你怎么来了?”他的目光在张小小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叶回,脸色微变,“可是出了什么事?”
张小小没有在铺子里多说,苏文瀚会意,将她引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关上门,倒了茶。
“苏少东家,石文远被抓了。”张小小开门见山。
苏文瀚点头:“我知道。前天押到府城的,现在关在知府衙门的大牢里。”
“审了吗?”
“还没有。听说要等上面的指示。”苏文瀚压低声音,“张娘子,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只是问这个吧?”
张小小沉默了片刻,从棉袄里取出那个粗布褡裢,放在桌上。她解开褡裢,取出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将那封信、那把短刀、那块血布、那块碎布,一样一样摆在苏文瀚面前。
苏文瀚看着桌上的东西,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石家跟漕帮勾结的证据。”张小小的声音很平静,“信是石文远写给‘石兄’的,短刀是从野猪岭挖出来的,血布是从山神庙找到的,上面有血迹。那块碎布,是最近在山里捡到的,跟石家有关。”
苏文瀚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先看了看门窗,确认关严实了,才伸手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完信,又拿起短刀,拔出刀鞘看了看刀刃,再拿起血布和碎布,凑到灯下细看。
良久,他将东西放下,看着张小小。
“张娘子,这些东西,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把它们交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张小小道,“石家可能会倒,漕帮可能会查到我头上,我可能会惹上杀身之祸。”
苏文瀚看着她,目光复杂:“那你还交?”
“不交,我也会有杀身之祸。”张小小道,“石家不会放过我,漕帮也不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苏文瀚沉默了很久。
窗外,府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和行人的笑语。这间厢房里,却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声音。
“张娘子,”苏文瀚终于开口,“这些东西,我帮你递上去。”
张小小心里一松,但面上不显:“苏少东家,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不需要——”
“我知道跟我没有关系。”苏文瀚打断她,“但我在府城有门路,知道该递给谁、怎么递。你自己去,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
张小小沉默了。他说的是实话。
“苏少东家,这份情,我记下了。”
苏文瀚摆摆手:“不是情,是生意。你的肉脯卖得好,我不想失去你这个供货商。”
张小小知道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下,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苏文瀚将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重新包进油布,放进一个木匣子里,锁好。
“东西我先收着。这两天我就递上去,有消息了让人通知你。”他顿了顿,“你这几天在府城有地方住吗?”
“还没有。”
“我让人给你安排。”苏文瀚道,“住在我这儿不方便,街对面有一家客栈,干净安全,我跟掌柜的打声招呼。”
“多谢苏少东家。”
苏文瀚摆了摆手,起身出去了。
张小小坐在厢房里,看着桌上那盏油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东西交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
叶回坐在她对面,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会没事的。”他说。
张小小看着他,点了点头。
窗外,府城的夜越来越深。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