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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春分(第1/2页)
郑捕头走后的第三天，府城那边传来了消息。
不是苏文瀚派人送的，是顺子从县城打听到的。他说县衙门口贴了告示，说漕帮案已审结，主犯数人斩监候，从犯流放三千里。石文远名列从犯之首，判了流放，即刻押解上路。
“流放？”张小小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账册，指节发白，“没提到石庆年？”
“没有。”顺子摇头，“告示上只写了石文远，没有石庆年的名字。”
张小小放下账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花香，但她闻不到。她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石文远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事，石庆年脱身了。
“这不合理。”叶回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石文远年纪轻轻，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跟漕帮做那么大的生意？背后一定有人。审案的不会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又怎样？”张小小苦笑，“石庆年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儿子又愿意扛，案子总得结。上面的人要的是漕帮的人头，石文远是顺带的。只要漕帮倒了，石文远流放了，案子就算了结了。”
“那石庆年呢？”
“石庆年还在青石镇。”张小小转过身，看着铺子里忙忙碌碌的伙计们，“粮行、当铺、车马行，都还在他名下。他只是损失了一个儿子。”
不，不是“只是”。石文远是他唯一的儿子。石庆年五十多岁了，石文远被流放，石家就断了后。
这对一个经营了几代人的家族来说，比丢了家产更致命。
“石庆年不会善罢甘休。”叶回道，“他没了儿子，没了靠山，现在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张小小点头。这也是她最担心的。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最危险。
三月初三，上巳节。
青石镇有踏青的习俗，一大早街上就热闹起来，男男女女换了春装，三五成群地往河边走。赵婶也张罗着要去，拉着孙寡妇和两个新招的帮工，提了一篮子吃食，说要去河边洗洗晦气。
“东家，你也去呗。”赵婶道，“春天了，出去走走，对身体好。”
张小小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看铺子。”
赵婶知道她最近心里有事，没有勉强，带着人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前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盹，顺子赶着车去县城送货，阿旺在后院搬货。张小小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册，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叶回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放在她面前：“喝口茶。”
张小小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想什么呢？”叶回在她对面坐下。
“在想石庆年。”张小小道，“他这几天在做什么？”
“顺子说，他每天去粮行坐一会儿，然后就回家，不出门，不见客。”叶回道，“看着像是认命了。”
“不像他的作风。”张小小摇头，“石庆年在青石镇经营了几代人，不会这么容易认输。”
“那他在等什么？”
张小小想了想：“等风头过去。等所有人都忘了石文远的事，忘了漕帮的事，他再慢慢把生意捡起来。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在等一个机会，报复。”张小小看着他，“他知道那些证据是我们递上去的。郑捕头说了，‘上面的人知道了’。石庆年在青石镇人脉广，迟早也会知道。”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那我们也要等。”
“等什么？”
“等他出手。”叶回道，“他不动，我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有等他动了，我们才能应对。”
张小小叹了口气：“等，又是等。我等的够久了。”
“但等到了。”叶回看着她，“石文远被判了流放，漕帮在青石县的势力被连根拔了。这都是你等来的。”
张小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啊，等到了。
去年秋天，她还在担心石家随时会对“张记”动手。现在，石文远被流放了，黑三不见了踪影，漕帮的堂口被抄了。她在野猪岭看到的那只手、那些箱子、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虽然不是她亲手把石家送进去的，但那些证据，起到了作用。
“你说得对。”她端起茶碗，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等到了。”
三月十五，苏文瀚来了青石镇。
这一次他不是来谈生意的。他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后门进了铺子，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
张小小将他请进后院厢房，关上门。
“张娘子，府城那边的事，你都知道了吧？”苏文瀚开门见山。
“知道了。石文远被判了流放，漕帮的案结了。”张小小道，“苏少东家，那几样东西，还在您手里吗？”
“不在了。”苏文瀚摇头，“周师爷拿走了，说案子虽然结了，但那些东西要归档。不过你放心，没人知道是你提供的。我跟周师爷说的是‘有人匿名送到铺子门口的’，他不知道是你。”
张小小松了口气：“多谢苏少东家周全。”
“不是周全，是应该的。”苏文瀚道，“你一个做生意的，掺和到这种事里，对你没好处。能摘干净就摘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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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庆年那边……”张小小顿了顿，“他知不知道是我？”
苏文瀚沉默了片刻，道：“不好说。石家在府城的人脉虽然断了，但石庆年在青石县经营多年，耳目众多。他要想查，迟早能查到你头上。”
张小小点头。她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张娘子，我今日来，除了告诉你这些，还有一件事。”苏文瀚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周师爷让我转交的。”
张小小接过信，拆开。信纸上是端正的小楷，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
“张娘子：你送来的东西，老夫已呈知府大人阅。大人说，青石县一个小小商户，能有此胆识，难得。但此案牵连甚广，不宜再深究。你且安心做生意，莫要再牵扯进来。老夫已将你的名字从案卷中隐去，无人知晓。好自为之。”
张小小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进怀里。
“周师爷说什么了？”苏文瀚问。
“他说，我的名字已经从案卷中隐去了，没人知道那些东西是我送的。”张小小道，“让我安心做生意，莫要再牵扯。”
苏文瀚点头：“周师爷是个谨慎的人，他说隐去了，就一定隐去了。张娘子，你可以放心了。”
张小小笑了笑，没有接话。
放心？她放不下。
石文远被流放了，但石庆年还在。石庆年在，石家就在。石家在，她就不能放心。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苏文瀚已经帮了她太多，不能再把他拖下水。
“苏少东家，肉脯的事……”
“肉脯的事照旧。”苏文瀚笑道，“你就算跟石家打起来，肉脯的生意也不能停。府城那边等着要货呢。”
张小小忍不住笑了：“苏少东家放心，货不会断。”
苏文瀚走后，张小小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油灯上烧了。
灰烬落在桌面上，她用手拨了拨，看着它们碎成粉末。
“安心做生意，莫要再牵扯。”
她也想。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月二十，春分。
昼夜平分，阴阳各半。青石镇的习俗，春分要祭日、吃春菜、放风筝。赵婶一大早就去地里挖了一篮子荠菜，说要包荠菜饺子。顺子在院子里扎了一个大风筝，燕子形状，糊了红红绿绿的纸，尾巴上拖着长长的彩带。
“东家，去放风筝！”顺子举着风筝跑到张小小面前。
张小小看了看天。天很蓝，风很大，确实是放风筝的好天气。
“走吧。”她放下手里的账册，跟着顺子走到街上。
铺子外面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人孩子都有，手里牵着各式各样的风筝。顺子将燕子风筝举过头顶，迎着风跑了几步，松开手，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了上去。
“高了高了！”顺子一边放线一边喊。
张小小仰着头，看着那只燕子在蓝天白云间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那个深宅大院里，每天绣花、写字、算账，过着看似安稳实则死水一潭的日子。现在，她站在青石镇的街头，看着风筝飞上天，身边有伙计、有朋友、有生意、有盼头。
她变了。
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想什么呢？”叶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也仰着头看风筝。
“想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做什么。”张小小道。
“在做什么？”
“在绣花。”她笑了笑，“绣了一对鸳鸯，绣得不好，拆了又绣，绣了又拆，折腾了好几天。”
叶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你呢？去年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张小小问。
“在山里。”叶回道，“打猎，巡山，一个人。”
一个人。
张小小想象着那个画面——叶回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山林里，没有人在身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鸟叫。
“以后不会了。”她说。
叶回转头看她，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嗯。”他说，“以后不会了。”
风筝越飞越高，线放到了头，顺子将线轴系在路边的树上，跑回来喝水。
“东家，你说，这风筝要是断了线，会飞到哪儿去？”顺子问。
张小小想了想：“会飞到很远的地方。也许飞到山里，也许飞到河边，也许飞到天上，再也不下来。”
“那不就跟石文远一样？”顺子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连忙捂住嘴。
张小小没有责怪他，只是笑了笑：“是啊，跟石文远一样。飞到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但她知道，石文远虽然飞走了，石庆年还在。
石家的根，还扎在青石镇的泥土里。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种好自己的庄稼，等风雨来的时候，有足够的粮食，撑过去。
春风拂面，带着荠菜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张小小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铺子。
账册还没看完，货单还没理清，肉脯的订单还在排队。
日子，还要继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