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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六月。
天荒仙城地下,那座被三十六重连环大阵封得严丝合缝的洞府之中。
陈道平已经在这间石室里枯坐了整整八个月。
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阵纹因长期承受高强度灵气冲刷而微微发烫,宛如烧红的烙铁。
角落里堆叠着小山般的灰白色石头。
那是被彻底榨乾灵气的上品灵石残渣,足足三百七十万枚。
这个数字放在东煌界,够一个中等宗门挥霍上千年。
而在这里,它仅仅是喂饱一个正在冲击炼虚中期瓶颈的修士的需求。
聚灵阵中央,陈道平的身体如同一尊亘古不化的石像。
《青帝长生功》已被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
天荒仙城那浓稠到近乎液态的紫雷灵气,经过三十六重阵法层层剥离狂暴杂质后。
化作一条条近乎透明的灵气巨蟒,咆哮着从他天灵盖灌入。
丹田之中,三寸大小的无瑕元婴双目紧闭。
周身苍青色的道韵光华明暗交替,璀璨如星辰。
那层隔绝着炼虚中期的瓶颈,薄如蝉翼。
却坚韧得宛如天堑,他已经在此处盘桓了整整十七天。
硬冲,已是下策。
「嗡——」
第十八天,陈道平骤然改变了策略。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不再用真元去撞击那层壁垒,而是反其道而行。
将体内奔涌如江河的苍青色真元,一齐收束内敛。
疯狂地朝丹田中心那一点进行极限压缩。
这是一步险棋,稍有不慎,便是丹田爆裂的下场。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压力从内向外急剧膨胀。
丹田壁几乎被撑到了半透明。
能清晰看见内部那颗被压缩到极致,光芒刺目欲盲的真元奇点。
青帝道体的每一寸筋骨,每一条经脉。
都在承受着这种疯狂的自我挤压,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脆响。
汗珠从他的毛孔中渗出,还未滑落,便被体表逸散的高温瞬间蒸发。
六个时辰,一整天。
到第二天的卯时三刻,当那股内压达到临界点的刹那。
「给我破!」
陈道平猛地张开嘴,无声咆哮。
将所有压缩到极致,犹如宇宙洪荒初开的恐怖能量。
朝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瓶颈,全数释放。
「轰——!」
丹田内,无瑕元婴双眼豁然大睁,两道神光洞穿虚无。
那一刹,洞府变了天。
没有任何徵兆,石室地面的裂缝中。
一根根比手臂还粗的翠绿藤蔓疯狂钻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附墙壁。
开出朵朵蕴含道韵的青色莲花。
角落里那些早已化为废料的灵石残渣,竟然也颤抖着抽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浓烈的草木清香,那不是普通的花草味道。
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令万物从骨髓深处感到敬畏与臣服的生机之力。
万木迎春!
青帝道体的本源力量,在突破的瞬间引发了惊世骇俗的天地共鸣。
苍青色的道韵彻底失控,溢出体表。
化作肉眼可见的雾状光华,在洞府内疯狂翻涌扩张。
三十六重连环大阵的最外层光幕滋啦作响,开始剧烈颤抖。
上面的阵纹亮到了刺目的程度,光幕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这已经是彻底崩溃的前兆。
一旦阵破,这股骇人的天地异象会在半息之内传遍方圆百里。
届时,整个天荒仙城的强者都会被惊动。
蹲在墙角的元宝背上的银灰色星图早已璀璨如日。
它歪着脑袋,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些不断龟裂的阵法光幕。
短粗的前爪焦躁地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吞。」
陈道平没有睁眼,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
「一口气都别放出去。」
「呱!」
元宝得到命令,再无犹豫,暗金色的身形迎风膨胀至丈许大小。
那张在外人看来滑稽可笑的蟾蜍大嘴。
此刻却张开了一个恐怖弧度,嘴里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旋涡。
虚空吞噬,全功率开启!
那些从阵法缝隙中拼命逸散的苍青色道韵,万木迎春异象催生的磅礴生机。
甚至连洞府内震荡不休的声波。
统统被那张大嘴一口接一口地强行往肚子里塞。
元宝的肚皮以极其夸张的速度鼓胀起来。
很快便圆得像个皮球,皮肤被撑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翻涌的青光。
它还在涨,眼珠子都快被顶出眼眶。
撑在地上抖如筛糠,却依旧死死闭着嘴,连一个嗝都不敢打。
外层阵法的颤抖奇迹般地减弱,濒临破碎的光幕渐渐稳定下来。
所有泄露的气息,都被元宝的虚空吞噬全部吞噬了。
而洞府深处,那场真正的风暴正在迎来终局。
陈道平丹田内的无瑕元婴周身苍青光华大盛,仰天发出一声清越到极致的长啸。
浩瀚的苍青色真元如天河倒灌,在经脉中奔涌,重塑沉淀。
每一条经脉都在这一轮洗礼中被拓宽加固,变得更加宽阔坚韧。
丹田空间骤然扩张了近乎一倍。
元婴的面容愈发凝实,眉宇间那股威严的青帝气度浓郁了数分。
炼虚中期,成了!
陈道平缓缓睁眼。
瞳孔深处,一抹深邃的苍青色神光一闪即收,快到连元宝都没能捕捉到。
那股足以压塌山岳的恐怖威压在体表一掠而过,旋即被他死死压回了身体之内,不泄露分毫。
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细腻如玉的皮肤,轻轻一握。
「咔嚓。」
空气发出一声脆响,仿佛被他捏碎。
这一拳的力量,比八个月前至少翻了四成。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现在若是再遇到那名紫雷宗的炼虚后期修士。
甚至无需动用法宝,单凭肉身就能将其活活打爆。
更大的惊喜,藏在识海里。
突破炼虚中期后,《炼神观想法》的六层宝塔自行巩固了一轮。
塔身每一层的纹路都变得更加深刻清晰,散发着镇压神魂的古老气息。
而他的神识,陈道平的意念往外一探。
神识如无声的潮水,瞬间穿透三十六重大阵。
穿透万丈岩层,穿透天荒仙城错综复杂的地底脉络,向着无垠的远方铺开。
三百五十万丈!
他的神识范围,从原来的两百万丈,一跃达到了三百五十万丈的恐怖境地!
这个数字,意味着绝大多数合体初期的老怪物。
在神识上都已不是他的对手。
在危机四伏的修仙界,信息差就是命。
谁看得更远丶更清楚,谁就永远握着先手。
陈道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了眼瘫在地上。
肚皮还鼓得老高,正有气无力翻着白眼的元宝。
他屈指一弹,数枚蕴含精纯生机的六阶丹药飞入元宝口中。
「辛苦了,自己炼化。」
「呱……」元宝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声,总算舒服了些。
半个月后。
炼虚中期的修为已彻底稳固。
陈道平心念一动,再次披上那层属于邪修魏长庚的伪装。
气息瞬间萎靡下去,肉身也浮现出腐朽的虚影。
重新变回那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化神后期破败老修。
他离开洞府,没去繁华的中区和内城。
只在外城那些肮脏混乱,如同老鼠洞穴般的野黑市里转悠了三天。
他花了八千上品灵石,从七个互不相识,分属不同渠道的消息贩子嘴里。
滴水不漏地拼凑出了一幅关于青莲秘境的完整拼图。
消息,非常不好。
青荒域万年一次的青莲秘境,明面上的唯一入口在坠星谷。
紫雷宗牵头,联合了青荒域内六家顶尖势力。
早在半年前就把坠星谷方圆五万里划成了禁区,铁桶一般。
散修别说进去了,靠近百里范围就会被巡逻的炼虚期弟子当场拿下,生死不论。
而真正让陈道平后背发凉的。
是另一条他花了三千灵石才从一个老酒鬼嘴里挖到的绝密消息。
镇守坠星谷入口的,至少有三位大乘期修士。
三位大乘期!
那是比合体期更高一个大境界,挥手间便能覆灭一方世界的恐怖存在。
放在东煌界,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称宗做祖,横压一界的绝顶人物。
这里一来就是三个,还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据说紫雷宗那位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渡劫期老祖。
也对这次秘境开启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正面硬闯?
陈道平连这个念头都懒得生。
他要真有这种脑回路,坟头草早就三丈高了。
回到洞府,石门落下,大阵激活。
陈道平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枚在幽冥客身上搜到的神秘令牌。
巴掌大小,材质古拙,正面刻着一个苍劲的青字。
他将一缕精纯的苍青色真元渡入令牌。
共振来得比上次更加剧烈。
令牌表面的青字骤然亮起。
磅礴的青帝道韵与令牌内封存的古老力量交织缠绕,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立体的星图。
星图极其复杂,数百个光点标注着坠星谷周围的地形水脉。
而在距坠星谷足足十万里外的西北方向。
一个被层层迷雾掩盖的暗红色光点,正在缓缓跳动。
万毒泥沼。
那里,藏着一条隐秘至极的后门。
陈道平盯着那个光点看了许久。
将整幅星图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进了脑子里,不放过任何一个坐标。
「大势力吃肉,散修没汤喝。」
他收起令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要是连门都有人给你留好了,那就另说。」
距离霜降还有十天。
第八天,陈道平退掉了洞府,亲手拆除了所有阵法痕迹。
抹去了自己在这里生活过的一切证据。
出城那天是个阴天,紫雷在云层中翻滚,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混在一群出城采药的散修队伍末尾。
佝偻着腰,气息死寂,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出城后,他立刻遁入地脉,如鱼入水,一路向西北方向疾驰。
三百五十万丈的浩瀚神识铺天盖地般散开,方圆一万多里内的一切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第九天夜里,万毒泥沼。
这地方,配得上它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方圆万里的沼泽地带,灰绿色的毒雾经年不散。
里面混杂着十几种连古籍都难以记载的复合剧毒。
化神期修士胆敢吸上一口,五脏六腑会在三息内化成一滩脓水。
地面不是地面,而是深不见底,散发着腐尸恶臭的烂泥。
偶尔有水缸大的气泡从泥浆中「咕嘟」冒出。
破裂时释放的毒气甚至能腐蚀六阶以下的法宝。
陈道平运转《龟息藏神术》第六层。
整个人化作一截被泥水浸泡了千年的腐朽烂木桩子,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泥沼深处。
一天。
两天。
终于,九月霜降,子时。
十万里外的东南方向。
天地之间突然亮起一道贯穿苍穹的灵气光柱。
那光柱粗逾千丈,青白两色交织,如同神罚之剑,将半个青荒域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即使隔着十万里的遥远距离和厚重的地层。
陈道平的神识依然能清晰捕捉到那个方向传来的浩瀚波动。
坠星谷的正门,开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
他脚下的万毒泥沼最深处,坚韧无比的空间壁垒,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丶若有若无的扭曲。
肉眼看不见,即便是炼虚后期的神识,若非刻意搜寻也极难察觉。
但陈道平袖口中那枚温热的青字令牌,骤然滚烫如烙铁!
令牌表面的青字射出一层淡薄却坚韧的苍青色光罩,将他与元宝一并裹在其中。
光罩触及那道空间扭曲的瞬间,坚固的壁垒竟从中间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条缝。
没有剧烈的空间震荡,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
那条缝隙安静得,就像一扇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的门。
陈道平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纵,如游鱼般钻了进去。
苍青色光罩与壁垒上那些闪烁着毁灭气息的上古禁制擦身而过。
那些足以轻易绞杀大乘期修士的恐怖阵纹。
在光罩面前竟温驯得如同猫咪,非但没有触发分毫,反而主动让开了一条通路。
穿越的过程不到半息。
双脚落地时,已是另一片天地。
一股浓郁到让人头皮发麻丶几乎要当场窒息的灵气扑面而来。
陈道平抬头。天上,在下雨。
不是水,而是纯粹的,液态化的天地灵气!
它们凝成细密的雨丝,从不知多高的穹顶洒落,每一滴打在皮肤上。
都让全身毛孔不由自主地舒张,贪婪地吞噬着这份天大的造化。
脚下,是一片广袤到看不见边际的古老药园。
泥土呈墨黑色,松软肥沃到能攥出油来。
遍地都是成片成片的六阶灵药。
甚至能看到零星的七阶灵植在灵雨中摇曳生姿。
随便拔一株出去,都够外界的炼虚期修士打破头颅,掀起血雨腥风。
陈道平的目光猛地一缩,呼吸微滞。
但他没动。
因为脚下的泥土在震。
极其轻微,富有节奏,但频率越来越快。
他甚至没思考,凭藉战斗本能整个人向后暴退三十丈。
轰——!
他原先站立的土地猛然炸裂。
一颗比磨盘还大的狰狞头颅,从漆黑的泥土中悍然钻出。
那头颅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三排森白倒刺的深渊巨口。
口腔深处是翻涌的丶宛如岩浆般的红光。
紧接着,它山丘般的庞大身躯破土而出。
灰白色的古老鳞甲覆满全身,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裂地盲龙!
诞生于上古时代的恐怖异种!
它散发出的气息,赫然是炼虚圆满!
它的巨口对准陈道平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到足以震碎修士内脏的恐怖咆哮。
腥臭的热风将周围价值连城的灵药吹得东倒西歪。
陈道平停住了后退的脚步。
面对这尊庞然大物,他甚至连护体真元都懒得催动。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它,轻轻歪了一下头。
一道细不可察的暗金色流光,从他指尖一闪而逝。
快到仿佛连时间本身都未能捕捉到它的轨迹。
那流光正是吸收了太乙精金后,锋锐程度暴涨了三倍不止的青元剑种。
噗。
一声极度轻微,如同指甲划过豆腐的细响。
裂地盲龙那山丘般的庞大身躯,从头顶到尾尖,突兀地多出了一道平滑到极致的暗金色细线。
它的咆哮还残留在空气中,巨大的身体却已经僵住。
然后缓缓地丶整齐地往两侧倾倒。
断面处的血肉丶骨骼丶内脏丶鳞甲,整整齐齐,光滑如镜,连一丝多余的碎屑都没有。
那磅礴的妖血,甚至因为切割速度太快。
还未来得及喷出,便被庚金剑气封死在了体内。
元宝从袖口探出脑袋,看着那被完美一分为二的巨大尸体。
呱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嫌弃,仿佛在说:「就这?」
陈道平没理它。
青元剑种发出一声轻鸣,乖巧地悬浮在他身前。
他的目光越过盲龙的尸体,越过这片漫无边际,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的灵药园,投向了秘境的最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不,准确地说,是在呼唤他体内的《青帝长生功》。
一道极其虚弱,极其古老,仿佛穿越了亿万年时光。
却与他体内青帝真元同根同源的悸动,正从那无尽的深处,一波一波地传来。
陈道平眼神微动,旋即归于平静。
他知道,这趟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