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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谢青词几乎将西川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枝挽。
连纯金镶玉的碗筷都不止一套,成匹的蜀锦云缎堆满了库房,花色繁复,光彩夺目,连织造局都未必有这般齐全。
谢青词对情事太过固执,也太过匮乏经验,只知晓一昧的把他有的统统搬到枝挽眼前。
以此想要图她一丝欢颜。
谢青词正式即位,政务繁忙,也每日来陪枝挽用膳。
皇宫里,谁人不知新帝将那深门里的公主宠上了天。
这份偏宠荣华,几百年来也找不出第二例。
只有枝挽身侧的贴身侍女知道,公主从来不用。
她讨来一套白瓷的碗,穿素白的衣裙。
每日她想要给公主梳妆都会被拒绝,枝挽不施粉黛不戴珠翠,餐食也只吃简单的素菜。
她看出来,这位公主是在用无声的姿态抗拒着皇帝。
谢青词如今和在北夏简直判若两人。
从前他最爱穿白衣、浅色衣饰。容颜清冷却不削瘦。
而如今,他浑身玄色,乌发下是苍白的脸与冰霜似得眸子。
不像是天上的仙,更像是被爱欲折磨了的妖魔。
太监大气都不敢出,将那本记录枝挽日常起居的薄册子双手捧着递到案前。
“陛下,长公主那边今日的起居……”
谢青词未抬头,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才放下笔。
他拿起册子,上面字迹工整的记录着。
晨起梳洗,未施脂粉。早膳,素粥半碗,小菜两碟未动。
午膳,青菜豆腐,米饭少许。晚膳未用。
衣物,素白衣裙,未佩首饰。其他,阅书半日,未出庭院。
透过这些字,谢青词觉得每一行都是淡的。
像她这个人一样,不肯给他一丝温度。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太监总管迟疑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半步:“陛下,长公主那边的人说,纯金镶玉的碗筷公主还是没用。新送去的蜀锦,也原封不动地收在库房里。还有那几盆兰花……”
“她不喜欢就搬走。”谢青词说。
太监总管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听见案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那她喜欢什么?”
太监总管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偷偷抬起眼看了一眼新帝,新帝的脸色很平静,可他最是知道,这位主子最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时候,才是他们要提着脑袋伺候的时候……
“陛下,奴才……”
话没说完,一盏热茶碎在了他脚边。
巨大的声音,太监总管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不敢动弹。
御书房里安静的可怕,只能听见谢青词急促压抑的呼吸声。
“下去。”他的声音有些哑。
太监总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那些鲜活的,和她有关的片刻,都久远的像上个辈子的事。
谢青词睁开眼,看着案上那堆奏折。
那里密密麻麻的堆着等他做决断的文字,他忽然觉得,什么都没了意思。
他想,他经历的一切,都没有这一刻让他觉得无力。
他恨明月高悬,人人都仰头赞美明月。
他更恨明月心有所系,不肯赐予他片刻光芒。
……
就这么过去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枝挽的这具肉身越发清瘦。
她从前就不算丰腴,如今更是薄薄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因为记忆时常模糊的原因,枝挽偶尔会昏睡不醒。
有时看着书,就会长久地出神,或是陷入梦境中。
这一点,连系统都没有办法。
因为这些不属于任务角色,只属于枝挽自己。
枝挽又恍惚的想起不少。
那些年,小师父教了她很多东西。
他教她心法,对她说:“修习心法不是为了胜过别人,是为了胜过自己。”
他还教她如何做一个良善的人。
他不同她讲大道理,也不干涉她的决定。
可每次,她自己发现自己错了,他会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那个她亲手造成的后果。
她偷偷怨过他的,怨他为什么不像别的师父那样替弟子出头。
为什么非要让她自己选?为什么一定要她做个心软的人。
那些和她本身的性子完全不同,她本是争强好胜,不肯服输的。
宗门里一直有传言,说小师父的脸生得极其俊美,俊美到不该存在于这人世间。
曾经有女弟子见了他的容貌,心生爱慕,从此无心修习,日日徘徊在他的院子外面,只为远远地看他一眼。
后来那位女弟子被逐出师门,临走也不后悔。
从那以后,小师父便再也不在任何弟子面前摘下白纱。
枝挽一直好奇他究竟长什么模样。
她不是贪恋美色,只是好奇,这个日日和她相处,对她最包容的人。
她想看他的脸,想知道那双沉静的眼睛下面是怎样的眉?
鼻子是什么形状,嘴唇厚还是薄?
可她不敢去掀他的面纱,她怕小师父生气。
太医跪在御书房,言辞恳切:“陛下,长公主殿下的脉象虚浮,气血匮乏,心神耗损过度。长此以往……”
他顿住了。
谢青词握着朱笔的手跟着停在半空中,笔尖的朱砂凝成了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长此以往如何?”
太医的视线落在皇帝泛白的指节上,用力地磕了一个头,“长此以往,恐怕对寿元有损……”
谢青词一直都知道,她不想待在这里。
是他在欺骗自己罢了,就像西川的土壤种不了北夏的花一样,他终究是留不住她的。
他以为可以强求。哪怕没有爱,至少每日知道她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偶尔能见到她的模样。
这样也好,最起码,不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只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卑微到不需要她爱他,只需要她在他能够到的地方。
可惜,连这个最后的念头也不可能了。
太医的话把他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念想砸得粉碎。
谢青词攥紧了龙椅的扶手,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有天下又如何?他最想要的,已经永远不可能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