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72章清算
且说迪乌米尔一路未停,驾驭着方舟箴言破开云海,那黄金船底擦过白茫茫的雾流,发出闷雷似的低响。
待到神殿前那方停泊的岛云映入眼帘,船身上被荆棘勒出的凹痕丶甲板上斩击留下的沟壑,便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天光底下。
羽人天兵们沉默地收帆,动作比往日里要沉得多,像是肩背上还压着蜂巢岛上空那股子硝烟味。
迪乌米尔从舷墙边跃下,黑翼收敛在身后,脑后的火焰已然从战斗时的橘红转回了青碧色,只是色泽瞧着比平时淡了些,显是体力耗损不轻。
他沿着神殿外那溜被藤蔓半遮的柱廊往里走,穿过几进静悄悄的庭院,最终在神殿后那片悬空的钓云台上寻见了安努斯。
彼时安努斯正盘腿坐在钓云台的边沿,底下是万丈虚空,白海翻涌如乳。
他手边搁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桶里堆着切成块状的生肉,血水顺着桶壁的纹路往下渗,在云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钓云台下方那片被岛云圈住的空鲨池里,十几条背脊蓝紫丶纹路漆黑的空鲨正缓缓巡游,偶尔将背鳍划破云面,带起一阵细碎的雾珠。
「安努斯大人。」迪乌米尔在几步外停住,垂首。
安努斯没有应声,只是从木桶里拣起一块肉,随手抛下去。
那块肉在半空划过一道弧,还没落进云里,便被一条从雾中猛然窜出的空鲨咬住,巨大的尾鳍拍在云面上,溅起一蓬白浪。
紧接着更多的空鲨从四面八方聚过来,云面底下暗流涌动,那些流线型的影子交错穿梭,搅得整片空鲨池都沸腾起来。
「蜂巢那边,出了些岔子。」
迪乌米尔也不绕弯,便将王直如何假意殷勤丶如何暗自勾结了三个自称神之骑士的家伙丶如何在方舟箴言起飞之际骤然发难,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加林三人时,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容貌的描述——一个是月亮头,一个长角女人,还有一个顶着防毒面具似的怪脸。
安努斯仍旧没有回头,只将手里那块肉掂了掂。指尖沾着的血水在云面的反光里显得发乌。
「神之骑士,」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词,「加林那几个人?」
说是诧异,倒也真有一丝。不过那诧异转瞬便消融在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只是不确定它何时来罢了。
王直那个人,安努斯再清楚不过。洛克斯海贼团里若论谁最擅长借势丶谁最会在夹缝里求存,王直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当年在狂怒号上,王直就能一边给史基递炸弹,一边冲他安努斯赔笑脸。这种人骨头是软的,但脑浆子是活的,吃了亏绝不会硬吞,总要想法子从别处找补回来。
上回他带着羽人天兵降临蜂巢,逼王直吐出金矿的六成份额,王直表面上应了,心里那根刺却只会越扎越深。
自己打不过,便去找能打的一这逻辑搁在王直身上,简直顺理成章。
而这片大海上,够资格被王直当作「能打的」来借力的,除了世界政府,还真挑不出第二家。
念头转到这儿,安努斯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王直以为攀上神之骑士就能翻身,却不想想,那些天龙人的走狗岂是好相与的?
与虎谋皮,到头来只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不过话说回来,王直大概也不在乎一那家伙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火烧眉毛且顾眼下,至于日后洪水滔天,那是日后的事。
「那三个神之骑士,似乎对我的种族很感兴趣。」迪乌米尔又说,「王直挑明了他们的身份,是想让我乱了方寸。不过他们失算了。」
「嗯。」安努斯应了一声,将木桶里剩下的肉块一股脑倾倒下去。
哗啦啦一阵响,赤红的肉块暴雨般落进云中,底下的空鲨群登时疯了,蓝紫色的脊背挤挤挨挨,黑纹交错,利齿撕咬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血沫从云隙间翻上来,将那片白茫茫染成脏兮兮的粉。
有一条格外凶悍的,甚至将半个身子跃出云面,那扁阔的吻部丶灰白的腹皮丶以及腹皮上那道旧伤疤,都清清楚楚。
「咬得真欢。」安努斯拍了拍手上沾的碎肉末,站起身来。
钓云台上风大,将他那身素白的修道袍吹得猎猎作响,金子般的发丝也在风里散开。他望向底下争食的空鲨群,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迪乌米尔。」
「在。」
「去把那些注射过血清的都召回来。三艘船一箴言,航空一号,航空二号。今晚之前备好,明天一早,再去一趟蜂巢。」
迪乌米尔应声退下,黑翼展开时带起一阵风,将那木桶边的血沫吹散了些。
安努斯依旧立在钓云台边,视线越过空鲨池,越过层层叠叠的岛云,投向西边那片被夕阳烧成赤金色的云海尽头。
蜂巢岛就在那个方向,隔着重重大海与万米的落差。
说起来,上一批从蜂巢运回来的黄金,早就让耶鲁和大熊一趟趟地搬去了七水之都,交到贝加庞克手里。
那笔黄金熔成金锭,在博士的实验室里化成了一管管淡蓝色的血清——正是这些血清,让一百名空岛人长出了真正的羽翼。
眼下第二批羽人的培养也快收尾了,实验室里的血清存量见了底,博士那边催经费的传信一封接一封。
王直这一闹,倒也不算全无益处一至少给了安努斯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去把金矿的份额再往上提一提。
至于加林那三个神之骑士————安努斯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掠过袖口。
神之谷那一战,他亲手斩下过加林的头颅,也用电浆烧焦过玛菲和索玛兹的躯体。但那些伤势在当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就像尸体的伤口里长出黑色的丝线,将断裂处重新缝合。
伊姆赐下的「不死」,说到底也不过是将契约者的生命锚定在某个不可见的根源上。
砍掉脑袋丶刺穿心脏丶烧成焦炭,都只是破坏了那具躯壳的表层,锚点未动,躯壳便会一遍遍重生。
神之谷时他便瞧出了端倪,对付这种怪物,寻常的雷电与斩击虽能造成伤害,却无法根除。
唯独将霸王色直接贯入雷电之中,以王者之气去灼烧那份「不死」的本质,才能真正伤到他们。
上一次在神之谷,他的「御魂」能让加林三人倒地抽搐丶短时间内丧失战力,便是这个道理。
只不过那时他对这份力量的运用还嫌粗糙,就像握着一柄未开刃的剑,虽能砸伤人,却劈不开骨。
后来回到空岛,在神殿那段清静日子里,他花了大量时间去打磨这柄剑。
原理其实不复杂一霸王色本质上是使用者精神意志的外放,而见闻色又能捕捉到万物微弱的「声音」。
将两者拧成一股,借雷电为载体轰入敌人体内,便不止是电击肉体,而是直接灼烧对方的「意识本体」。
神之骑士那种不死之身,肉体会重生,意识却只有一个。
只要意识被烧尽,躯壳再生多少次也是空的。
想通这一节,他便在「御魂」的基础上做了改进。从前是将霸王色简单附着在雷电表面,现在则是让霸王色从雷电内部向外渗透一就像不是用火烧肉,而是将整块肉浸入熔岩。
威力翻了不止一倍,消耗也同样惊人。但比起从前那柄「未开刃的剑」,现在他握着的,至少算得上一柄开了锋的利器了。
思绪收拢,安努斯转身离开钓云台。身后空鲨群仍在争食,云面翻涌不息,那些蓝紫色的脊背在暮色里渐渐融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多日后,三艘飞船的阴影笼罩在蜂巢岛的上空。
方舟箴言居中,通体黄金的船身在晨光里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像一柄从云端垂落的权杖。
航空一号与航空二号分列左右,船底的复合贝共同喷吐出强劲的气流,将下方的海面压出三个凹陷的漩涡。
羽人天兵们列队在舷墙边,洁白的羽翼在曦光中展开,那羽毛根根分明。
蜂巢岛的港口,王直早已候着了。他身后密密麻麻站满了海贼教众,手里攥着长刀丶火统,还有十几门从上回那批武器里省下来的迫击炮。
炮口斜指向天,黑默的膛口里填满了弹药。王直本人立在最前头,长发被海风吹得乱舞,那条蛇似的长舌头在嘴边甩了甩,脸色说不上好看,却也瞧不出多少惧意。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艘黄金船上,三艘飞船的阴影一寸寸漫过港口丶漫过那些仰起的脸丶漫过王直攥紧刀柄的手背。
就在这时,三道披着斗篷的身影从海贼教众的队列里步出,兜帽一掀,露出加林那张冷厉的脸,以及玛菲丶索玛兹各具特徵的面孔。
加林抬头望向方舟箴言,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仿佛野兽亮牙。
「开火!」
王直的吼声还没落尽,迫击炮便抢先响了。
十几发炮弹拖着灰白的烟尾,从四面八方朝三艘飞船攒射而去。
海贼教众手里的火统也跟着炸开,铅弹如蝗群般嗡嗡地扑向天空。
加林三人同时出手—
加林的斩击波斜撩而上,将空气撕出一道肉眼可见的裂隙;
玛菲嘴里的雷射束笔直如矛,刺向航空一号的船底;
索玛兹双臂一展,无数荆棘从他袖口丶领口丶裤管里疯长出来,蛇一般扭曲着攀向空中,企图故技重施,将三艘船拖住。
安努斯站在方舟箴言的船首,垂着眼看这一切,像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天,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指尖所指的那片天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暗了下来。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一一是云本身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驱赶着丶挤压着,在蜂巢岛正上方拧成一团巨大的丶旋转的黑。
那黑色浓得化不开,中心处却透出一丝诡异的白,仿佛一只正缓缓睁开的眼睛。
港口的海贼们仰着头,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
他们看见那团黑云里有金色的光在游走,起先只是一丝一缕,像是叶脉,随即越来越多丶越来越密,整片云都被那金光从内部点亮了。
有人手里的刀开始嗡嗡作响,刀尖与空气之间拉出细小的蓝色电弧;有人头发根根竖起,却浑然不觉。
王直的脸在那明灭不定的金光里忽明忽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加林眯起眼,握剑的手紧了紧。
玛菲的雷射束还在半途,索玛兹的荆棘还在攀升。
随后,雷落了下来。
不是一道,是数十道!
每一道都有殿柱般粗细,炽白里裹着赤金,从那只云眼中同时劈落,在半空分出无数枝权,像一棵倒长的丶由纯光构成的大树,将整座蜂巢岛港口笼罩在它的树冠之下。
巨大的雷声下,大地在颤抖,海面在沸腾,港口停泊的船只被震得龙骨嘎吱作响。
「万雷」!
羽人天兵们早已得到指令,在雷光落下前便振翅升空,洁白的羽翼在金色的雷幕前化作一个个剪影。他们悬停在半空,冷静地俯瞰着下方那片被雷光吞没的港口。
雷光持续了大约十息。当最后一缕电弧从空气里消散,港口已是一片狼藉。
那些海贼教众横七竖八倒在焦黑的地面上,有的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手指扣在扳机上,整个人却已化作一截冒着青烟的焦炭。
迫击炮的炮管被雷劈得变了形,弹药在膛内殉爆,将周围几具尸体炸得四分五裂。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气味,混着海风里的咸腥,令人作呕。
还能站着的,只剩下王直,以及加林丶玛菲丶索玛兹。
但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王直浑身冒着烟,长发被电得根根倒竖,皮肤表面爬满了树枝状的雷电纹那是电流从体内穿过后留下的痕迹,从领口蔓延到脸颊,赤红里透着紫黑。
他撑着刀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里带出一股焦味。
加林三人的状况更加诡异。
玛菲半边身子被雷劈得焦黑,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没有血,只有焦炭般的黑色截面。
索玛兹胸前被贯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烧得焦糊。
加林最惨,整张脸都被劈烂了,露出底下的颅骨,那颅骨上同样爬满了裂纹O
但他们在愈合。
焦黑的截面里渗出黑色的丝状物,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彼此纠缠丶编织,慢慢勾勒出手臂的形状。
胸口的洞边缘,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丶延伸。
加林那张烂掉的脸也在重组—骨骼上的裂纹被黑色的物质填满,肌肉一层层覆盖上去,最后是皮肤,从焦黑转为苍白,再恢复成正常的肤色。
只是这愈合的速度,比神之谷时慢了不止一筹。加林摸着自己正在重生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安努斯从方舟箴言的船首落下,轻飘飘地落在港口焦黑的地面上,素白的衣袍在未散尽的电弧里微微拂动。他身后,羽人天兵们收拢羽翼,如一片白云般缓缓降下,落在他两侧。
「王直。」
安努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穿过电弧的啪声丶穿过海风送进王直的耳朵里。
「做出这种事,想必已经有了赌上性命的觉悟。」
王直撑着刀站起来,膝盖还在打颤,脸上的雷电纹随着肌肉的抽动而扭曲。
他盯着安努斯,那条蛇一样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废话少说,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安努斯没有接话,目光从王直身上移开,落到正在愈合的加林三人身上。加林的脸已经恢复了大半,新生的皮肤还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皮。
「看来我对你还是太仁慈了。」安努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王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让你有了错觉一以为藉助区区三个渣滓的力量,就能打倒我。」
「目中无人的混蛋!」加林的剑已经举了起来,新生的肌肉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里满是暴戾,「今天你的脑袋,我就收下了!」
话音未落,王直率先动了。他双手握刀,脚下一蹬,焦黑的地面被踏出一个坑,整个人炮弹般射向安努斯。那柄长刀在霸气的缠绕下变成纯粹的黑色,刀锋划过空气时发出布帛撕裂的声响。
加林紧随其后,从左侧包抄,剑身上同样缠绕着浓烈的武装色。玛菲的雷射从正面射来,索玛兹的荆棘则从脚下的地面破土而出,试图锁住安努斯的双腿。
安努斯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的攻击,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像是抓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天空再次暗了下来,港口周围残存的电弧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从焦尸上丶从地面裂缝里丶从空气的尘埃中浮现出来,丝丝缕缕地朝安努斯虚握的掌心汇聚。
那些电弧在他掌中凝成一团。
不是金色,也不是炽白一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颜色,像熔化的太阳,又像凝固的闪电。
但真正让王直瞳孔紧缩丶让加林前冲的势头猛然一滞的,是那团光芒表面游走的黑色纹路。
那不是武装色—一武装色的黑是沉凝的丶内敛的,像墨。
而眼前这些黑色纹路是活的,它们在光芒表面流动丶蜿蜒丶分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要从光芒内部破壳而出。
霸王色!不是附着在雷电表面,而是从雷电内部向外渗透的霸王色!
「御魂·神雷。」
安努斯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