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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篝火庆功(第1/2页)
中平元年十二月的陇西，寒风打祁连山巅呼啸而下，卷着细碎雪粒，刮得马家坞堡的青砖高墙呜呜作响。可今夜，坞堡前的空地上，却燃着好几堆熊熊篝火，火舌舔着墨黑的夜空，把四周映得通红通红，硬生生驱散了冬日的透骨严寒。空气中飘着烤全羊的焦香，混着羌人自酿青稞酒的醇厚劲儿，还有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欢笑声，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连山坳里的积雪，似都被这热闹劲儿暖化了几分。
这可是马家坞堡这几个月来，最闹腾也最暖心的一夜。
马腾平安归来的消息一传开，坞堡里的部曲、附户们立马奔走相告，脸上个个都挂着劫后余生的笑，那股子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婉娘特意让人宰了五只羊、三头牛，又从地窖里搬出几十坛珍藏多年的老酒，在坞堡前空地上摆开长案，不光款待跟着马腾出生入死的弟兄，也犒劳这几个月来拼死守着坞堡、护着家眷的部曲和附户青壮。
篝火噼啪地燃着，火星子时不时窜上半空，和天上的星辰凑在一起，亮得晃眼。几个羌人部曲围着火堆，拍着手鼓，唱起了苍凉的羌歌，歌声悠悠的，像从草原深处飘来的风，裹着几分乡愁，也裹着几分欢喜。马休、马铁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烤得焦黄冒油的羊腿，你追我赶，笑声脆得像山涧的铃铛，撞在火光里，格外悦耳。马云騄骑在马腾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父亲的头发当缰绳，咯咯直笑，奶声奶气地喊着“驾、驾”，那模样憨得可爱，引得众人哄笑不止。
马腾坐在篝火旁的主位上，一手扶着脖子上的小女儿，一手端着酒碗，脸上挂着久违的笑。他换了身干净戎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脸上的风霜、眼底的疲惫，却怎么也遮不住——几个月的征战厮杀，一路的颠沛流离，还有那些压在心底、没法对人言说的心事，全刻在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深一道浅一道，都是岁月和战场留下的印记。
“将军！属下敬您一碗！”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部曲猛地站起身，举着酒碗，声音洪亮得震得火苗都颤了颤，眼里泛着激动的泪光，“跟着将军从陇西打到颍川，又从颍川杀到冀州，弟兄们虽折损了些，可咱们活下来的，个个都替将军高兴！陇西太守、都亭侯，这都是将军拿命换来的，您应得的！将军，干了！”
“干了！”
“干了！”
几十个部曲齐刷刷站起身，举着酒碗，目光灼灼地盯着马腾。火光映在他们黝黑的脸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刀疤、爬满眼角的皱纹，都是战场留下的勋章，也是对马家最忠诚的证明。
马腾缓缓站起身，一手稳稳托着脖子上的马云騄，一手高高举起酒碗，目光慢慢扫过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声音沙哑，却字字坚定：“这碗酒，不是我一个人的。是给在颍川、冀州战死的弟兄们的，也是给这几个月守着坞堡、护着我妻儿老小的弟兄们的！来，干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烧红了眼眶。身边的部曲们纷纷饮尽碗中酒，有人抹了把眼泪，有人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还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凉州军歌，歌声粗犷豪迈，混着羌人的手鼓点，在夜空中荡来荡去，越飘越远。
酒过一巡，马腾放下酒碗，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喧闹，脸上满是自豪，朗声道：“诸位弟兄，今日我马腾能活着回来，能得朝廷封赏，全靠你们拼死相护！我马腾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要夸夸咱们这些弟兄！”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聚在马腾身上，眼里满是期待。马腾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愈发洪亮：“颍川之战，火攻营寨那晚，羌骑校尉阿速，带着十骑冲在最前面，硬生生砍断黄巾贼三道营门，身中两箭仍不肯退，凭一己之力护住了侧翼退路，若不是他，咱们五百羌骑怕是要折在营寨里！还有队正马忠，在冀州广宗城，亲手斩杀黄巾贼小帅，带着弟兄们守住了东门缺口，整整一夜未合眼，身上伤口缝合了七处，依旧死战不退！”
被点到名的阿速和马忠，立马站起身，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属下不敢当！为将军效命，万死不辞！”
马腾哈哈大笑，伸手虚扶：“起来！你们当得起！还有那些战死的弟兄，个个都是好样的！他们为了咱们马家，为了陇西的百姓，抛头颅、洒热血，我马腾记在心里，马家记在心里！”
说到此处，马腾神色愈发郑重，朗声道：“今日，我宣布，对追随我出征的五百羌骑弟兄，无论生死，皆有重赏！战死的弟兄，每家每户赏牛羊各十头、粮食十石，子孙后代，皆由马家供养，直至成年！活着的弟兄，每人赏牛羊各十头、粮食十石，另外五万钱、酒十坛，家中妻小，可尽数迁入马家坞堡依附，从此往后，你们及家人，永不交赋税、不服徭役，马家护你们一世安稳！”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沸腾，部曲们纷纷跪地叩首，声音哽咽：“谢将军！愿誓死追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哭声、喊声、感激声混在一起，被夜风裹挟着，飘得很远，连篝火都似燃得更旺了些。婉娘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眼里满是欣慰，悄悄让人去账房清点赏赐，安排人手安顿战死弟兄的家眷。
赏赐之事安顿妥当，篝火旁的气氛愈发浓烈。羌人们的手鼓敲得更响了，歌声也愈发嘹亮，几个年轻的羌人部曲拉着同伴，围着篝火跳起了欢快的羌舞，脚步轻快，身姿矫健，引得众人纷纷拍手叫好。马休、马铁也跟着凑热闹，学着羌人的样子扭动身子，引得众人哄笑。
马超坐在父亲身侧，看着眼前载歌载舞的热闹景象，听着熟悉的羌语歌声，前世作为羌人的记忆悄然翻涌，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归属感。他放下手中的蜜水，缓缓站起身，走到篝火旁，迎着众人的目光，开口唱起了羌族古老的歌谣《羌戈大战》，声音稚嫩却清亮，裹着几分苍凉与虔诚，与现场的羌歌融为一体：
“天神阿爸木比塔，
派下羌人来安家。
白石神来护羌人，
戈基人来争草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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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人戈基战不休，
白石助羌戈基垮。
羌人获胜住山寨，
白云深处是我家。
尼罗筛嘎（迁徙来），
尼罗筛嘎（迁徙来），
从北往南走下来，
找到沃土住下来。”
歌声落下，现场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羌人们眼里满是震惊与崇敬，纷纷对着马超躬身行礼——这首古老的歌谣，早已失传多年，唯有族中老者偶尔能哼唱几句，没想到竟被一个八岁孩童完整唱了出来。马腾也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婉娘走到马超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眼里满是温柔与诧异。
“超儿，你竟会唱这首古老的羌歌？”马腾笑着问道。
马超笑了笑，轻声道：“孩儿有次做梦听见有人在唱这首歌，便记下来了。”他没有说实话，这份记忆，来自他前世作为羌人的印记，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与信仰。
羌人们见状，再次敲起手鼓，跟着马超的调子，一起哼唱起来，歌声悠远苍凉，回荡在夜空中，与篝火的噼啪声、孩子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动人。
马超坐在父亲身侧，安安静静喝着碗里的蜜水——他年纪还小，婉娘不许他喝酒。目光却在人群里慢慢移动，看着那些满脸风霜的部曲，看着火光中母亲婉娘忙碌的身影，看着弟弟妹妹们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几个月的提心吊胆、紧张疲惫，在这一刻，好像终于松了口气，悄悄舒了口气，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酒过三巡，篝火烧得正旺，人们的兴致也越来越高。几个羌人部曲拉着马腾的胳膊，死活要他讲讲中原打仗的事，说说那些传说中的英雄豪杰。马腾推辞不过，又灌了一大碗酒，抹了把嘴，便打开了话匣子。
“说起那颍川之战，”马腾的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几分回忆的悠远，“波才那厮，带着十万大军围了长社城，城里就两万守军，换旁人，早吓破胆了。可皇甫将军——”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敬意，“硬是凭着一手火攻，以两万破十万，杀得黄巾贼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场面，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放下酒碗，伸手比划着当时的战况，声音渐渐高了起来：“那夜三更，东南风刮得正猛，皇甫将军一声令下，数千捆浇了火油的干草从城头推下去，火箭跟蝗虫似的射过去，刹那间，黄巾贼的营寨就成了一片火海！你们没亲眼见，半边天都被烧红了，连月亮都藏得没影了，那火烤得，站在城头都能把眉毛烤焦！”
部曲们听得眼睛都直了，有人忍不住高声追问：“将军，那您呢？您在颍川，打的哪场仗？立了多少功？”
马腾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我？我那时候带着五百羌骑，跟着曹操——就是现在的济南相曹孟德——埋伏在城西。火一烧起来，我和他带着骑兵从侧翼杀出去，那叫一个痛快！羌骑夜战，本就是咱们的拿手好戏，那些黄巾贼哪见过这阵仗？箭还没搭上弦，就被咱们冲得七零八落。我那一杆长枪，那一夜，少说也连挑了十七个黄巾头目！”
“十七个！”部曲们齐声惊叹，纷纷竖起大拇指，眼里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
马超坐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安静地听着。他心里清楚，父亲这是在吹牛——战场上刀光剑影，哪有功夫数自己杀了几个敌人？可他没拆穿，只是默默拿起酒壶，往父亲空了的酒碗里又添了些酒。
马腾又灌了一大口酒，兴致更足了，掰着手指头数起来：“说起来，我在中原这几个月，见过的英雄豪杰，可真不少。曹操曹孟德，你们别看他个子不高，却是个狠角色，有胆有谋，打起仗来不要命。他手下那帮兄弟——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渊，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将来必成大器。”
“还有孙坚孙文台，”马腾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佩，“江东猛虎，果然名不虚传。颍川之战，他身先士卒，第一个冲上城头，一刀就砍翻了黄巾军的大旗，那气势，啧，你们是没见过，真跟猛虎下山似的，没人敢挡。我在漆县还见过他一面，性子豪爽，快人快语，是个值得深交的好汉。”
“还有个叫刘备的，”马腾皱了皱眉，挠了挠头，像是在使劲回忆，“字玄德，自称是中山靖王之后，听说以前是卖草鞋出身的。他手下有两个兄弟，一个叫关羽，一个叫张飞，那可真称得上万人敌！关羽那胡子，足有二尺长，面如重枣，丹凤眼一眯，杀气腾腾；张飞更不用说，豹头环眼，声如巨雷，一嗓子怕是能吓退千军万马。只可惜……”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刘备就是个白身，没个一官半职，在董卓面前不受待见，后来投了朱儁，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
马超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刘备、关羽、张飞——桃园三结义的佳话，他前世早已耳熟能详。可此刻，他们还只是这乱世里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没人能想到，几十年后，他们会割据一方，成为与曹操、孙权三分天下的霸主。他压下心底的感慨，依旧安安静静地听着父亲说话。
“还有个你们更想不到的，”马腾压低声音，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董卓董仲颖，咱们凉州临洮人，如今在武都郡拥兵上万，势力大得很。我在漆县见过张温，后来在武都又见了董卓，这两个人……”他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眼底的情绪藏得更深了。
马超敏锐地察觉到父亲语气里的不对劲，却没追问。他知道，父亲心里藏着事，有些话，得等他自己愿意说的时候，才能说出口。
篝火渐渐烧得矮了些，夜也越来越深，部曲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孩子们也被婉娘一个个哄着抱回屋睡觉。马休早就趴在马岱肩上睡熟了，嘴角还挂着羊油，睡得一脸香甜；马铁靠在母亲怀里，迷迷糊糊地嘟囔着要吃烤羊腿；马云騄搂着马腾的脖子不肯撒手，最后还是婉娘连哄带骗，才把她抱走，临走前还不忘揪一把父亲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