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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启明看了一眼前排。
那些将军们——刚才还在鼓掌的手——现在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伊万诺夫院士从VIP区域冲了出去——他跑向控制中心的方向，白大褂在风里飘的像一面投降的旗。
二十分钟后。
广播里传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卫星……失联。」
两个字。
像一记闷棍敲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观礼台上——安静的能听见风吹过草原的声音。
方启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失败。表情：震惊→茫然→愤怒（尚未爆发）。」
他合上本子，塞进口袋。
然后他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泥汤子兑柴油的味道——喝了一口。
难喝。
但此刻——他觉得还挺甜的。
……
消息传回莫斯科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玉米弟正在吃早餐。
面包丶黄油丶一杯热茶丶两片火腿。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十秒钟。
然后——
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不是摔的——是松手了。
滚烫的茶水溅在了他的裤腿上——他没反应过来——愣了三秒钟——才觉得烫，跳了起来。
」什么？！」他对着电话吼。
电话那头是国防部长的声音——哆嗦的像筛子。
」统领同志……卫星……失败了……星箭分离后姿态失控……太阳能板未展开……失联了……」
玉米弟的脸——从正常色变成红色，用了两秒钟；从红色变成紫色，又用了两秒钟。
」怎么回事？！」他的吼声大的隔壁房间的秘书都听见了，」你们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不是说已经验证了很多次了吗？！」
国防部长在电话那头不敢出声。
玉米弟把电话听筒摔在了桌上——黑色的胶木听筒在桌面上蹦了两下，发出咔咔的响声。
然后他一脚踢翻了椅子。
椅子倒在地上的声音——比他的吼声还响。
秘书在门外站着——不敢进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摔东西的声音停了。
玉米弟重新拿起了电话。
」给我查。」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的吓人。那种暴风雨之前的安静。
」查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报告。」
电话挂了。
……
三天后。
克里姆林宫。
事故调查报告摆在玉米弟的办公桌上。
薄薄的——只有七页纸。
但每一页都像一巴掌。
直接原因——星箭分离时连接机构的爆炸螺栓点火时序出现了偏差，导致卫星分离姿态异常。
为什么会出现时序偏差？
因为——卫星星载计算机接收到的分离指令时间戳与地面控制中心发出的时间戳之间，存在一个0.003秒的延迟误差。
这个延迟误差来自哪里？
来自——地面原子钟与卫星时钟之间的同步偏差。
偏差的根源是什么？
报告在这里用了一个很学术的措辞——」高轨道环境下广义相对论效应导致的时钟漂移未被纳入补偿算法」。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伊万诺夫院士的方案里漏算了一个物理效应。
爱因斯坦在六十年前就算出来的东西。
写在物理学教科书第十三章第四节的东西。
任何一个学过大学物理的人都应该知道的东西。
但他们漏了。
更让人绝望的是——报告的最后一段写着：
」即使本次发射中连接机构未出现故障丶卫星成功入轨，该时间同步误差仍将导致卫星在运行约七天后彻底丧失导航功能。累积定位误差将超过80公里。」
七天。
他们花了三年搞出来的卫星，就算一切顺利，也只能用七天。
七天之后——废铁一块。
玉米弟看完报告，把七页纸整整齐齐的放回了桌上。
他没摔东西。
这次他连摔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灯——据说是沙皇时代留下来的。灯没开，但玻璃坠子在窗外射进来的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他看了那盏灯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
」叫伊万诺夫来。」
……
伊万诺夫来的时候——瘦了一圈。
三天没睡觉的那种瘦。眼窝凹进去了，眼眶发黑，金边眼镜歪了也没扶正，白大褂上有咖啡渍——不知道是哪天洒的。
他走进办公室，站在玉米弟面前。
没有行军礼——因为他是科学家不是军人。但他的腰——弯了。
不是鞠躬——是那种」整个人都垮了」的弯。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辞职报告。
」统领同志——」他的声音沙哑的像生了锈的铁门，」我来请罪。」
他把辞职报告放在了桌上。
玉米弟看了那张纸一眼。
没拿起来。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伊万诺夫——」玉米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怒火——怒火在那天早上已经烧完了。现在剩下的是一种冰冷的丶疲惫的丶像隔夜茶一样的东西。
」你告诉我——你的方案为什么会漏掉相对论效应。」
伊万诺夫的嘴巴动了一下。
」我……我当时认为……在二十米精度的框架下……这个效应的量级……可以忽略……」
」可以忽略。」玉米弟重复了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棺材板。
」你忽略了爱因斯坦。」
伊万诺夫没说话。
」你忽略了物理学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东西。」
还是没说话。
」你——一个院士——忽略了一个大学生都应该知道的东西。」
伊万诺夫的头更低了。
玉米弟站了起来。
他走到伊万诺夫面前——两个人只隔了半米的距离。
」我不批你的辞职。」
伊万诺夫抬起头——眼睛里有困惑。
」为什么？」
玉米弟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难看的表情。
」因为你走了——谁来干？」
这句话——比任何骂声都让人难受。
不是」我饶了你」——是」你走了我连个替换的人都找不到」。
是北极熊的无奈。
是一个曾经跟龙国丶跟星条国平起平坐的大国的无奈。
伊万诺夫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跟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统领同志……给我一年。一年之内……我一定把问题解决。」
玉米弟看着他。
看了五秒钟。
」你有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