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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
在宇宙的尺度下，不过是尘埃的一次跳动。
但在江辰的手心里，这一百年是三十六万五千次的日升日落。
火星，最高统帅部，观景台。
冷寂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合成氧气味，江辰静静地站着。
他依旧保持着当年的容貌。
基因锁的彻底开启，让岁月这把杀猪刀在他身上彻底崩了刃。
但他那双深邃如黑洞的眼睛里，已经沉淀了太多。
他伸出手，隔着透明的力场护盾，指尖似乎触碰到了那颗星系的心脏。
太阳。
如今的它，早已不再是那个肆意挥洒热量的恒星。
戴森球工程进入第二百个年头。
工程进度：50%。
半个太阳已经被一层暗金色与幽蓝色交织的星核装甲死死锁住。
它看起来像是一颗被机械强行剖开的巨大果实。
一半是沸腾丶挣扎的赤红日冕。
一半是绝对理智丶冰冷运转的精密巨构。
那巨大的吸能帆板密密麻麻，如同神明身上的鳞片。
每一次张合，都在疯狂汲取着这颗恒星积攒了五十亿年的愤怒。
「能源满溢。引力锁死。」
天机系统的声音在江辰脑海中响起。
不再是当年那个生涩的电子音，而是带上了一种类似老友般的厚重感。
「理事长，第三百四十二号能量传输管道已完成超导并网。」
「目前的能源储备，足够支撑我们进行一万次星系级的跃迁洗礼。」
江辰微微点头。
他的目光转向侧方。
曾经空旷的太阳系真空带，如今已是钢铁的丛林。
各大行星之间，数以百计的星门在幽幽闪烁。
湛蓝色的空间涟漪从未停歇。
那是无数艘「刑天级」曲率战舰在巡航。
它们像是一群沉默的深海巨鲨，在太阳系的每一个角落游弋。
不带一门多余的副炮。
全舰百分之六十的结构都是为了一次性的空间撕裂和高能对冲。
这就是人类现在的底气。
把整个星系，武装到了牙齿。
「哒丶哒丶哒。」
沉稳且略显迟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江辰没有回头。
鼻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丶淡淡的金属机油味。
那是赵将军。
哪怕经过了最顶级的基因改造，这个两百多岁的老兵依然老了。
基因能锁住他的细胞端粒，却锁不住他那颗渴望归宿的战魂。
「还没睡？」
赵将军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如同陈年老酒般的醇厚。
他走到江辰身边，手里拎着一块古老的磨刀石。
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暗红色的短刀。
那是用水星核心残渣打磨出来的实体兵刃。
在这个连微观粒子都能改写的时代，这把刀显得如此笨拙和荒谬。
但江辰知道。
这是赵将军唯一的执念。
「睡不着。」
江辰轻声开口。
他的视线落在老将军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赵将军坐在地板上，熟练地吐了一口唾沫。
「唰——唰——」
磨刀石摩擦刀锋的声音，在死寂的观景台内回落，异常刺耳。
「火种那边……有消息吗？」
赵将军头也不抬地问。
江辰沉默了片刻，望向星空深处。
比邻星的方向。
那里依旧是一片静默。
「一百年前，它们跳入超空间的时候，就切断了所有主动波段。」
江辰握紧了拳头。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江念，那个他亲手抱过的孩子，现在应该也已经成为一方统帅了。
在那颗被称为「新地球」的蓝色星球上，播撒着人类不屈的种子。
赵将军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刀，对着微弱的星光晃了晃。
刀锋上闪过一抹足以切碎空间的锐芒。
「挺好。」
老将军咧嘴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
「这样，我这条老命留在这儿，也算值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理事长，这阵子我的预感不太对劲。」
「我闻到了那帮杂碎身上的酸味了。」
「就像当年的远征号，掉进那帮畜生嘴里时的那种死气。」
江辰的目光陡然一厉。
他能感受到老将军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属于百战老兵的直觉。
「防线有异常吗？」
「暂时没有。」
赵将军将短刀收回鞘中，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但太平得太过火了。」
「奥尔特星云边缘的雷达，已经保持了整整十年的静默。」
「这不符合它们的逻辑。」
就在这时。
「嗡——！！！」
一种极高频率的震鸣，毫无徵兆地在火星地壳深处爆发。
整个指挥塔剧烈摇晃起来。
合金梁柱在呻吟，力场护盾发出了濒临崩溃的刺啦声。
江辰猛地扑向全息控制台。
「天机！报告坐标！」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手背上青筋暴起。
沈夕至从指挥室的另一侧快步冲出，脸色煞白。
她手中那块象徵着星系内务的监控板，此刻红光冲天。
「理事长！」
沈夕至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
「不是某个哨所！」
「是全星系！」
「全太阳系三千六百个引力监测点，同时亮红灯了！」
江辰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面前那面巨大的丶足以俯瞰星系的全息主屏幕。
像是被一盆滚烫的鲜血兜头淋下。
「刺啦——」
画面疯狂抖动。
原本蔚蓝丶暗金丶幽深的星图。
在这一秒，全部变成了狰狞丶绝望的猩红色。
满屏的红色。
像是星空在泣血。
「警报！」
「最高等级红色警报！」
天机系统的声音不再厚重，而是变得尖锐丶凄厉。
那声音直接穿透了江辰的耳膜，在脑干中疯狂炸响。
「奥尔特星云外壁，空间曲率被大面积抹除！」
「侦测到星系级引力潮汐！」
「它们……它们不是跳跃进来的！」
江辰死死盯着屏幕。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猩红。
那是成千上万个引力奇点在同时爆发。
那是死神在整片星系的外围，关上了大门。
「清理者……」
江辰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冲向头顶。
他等了一百年的战争。
他防了一百年的屠杀。
在这一秒。
毫无预兆地，直接骑在了人类的脸上！
「赵将军！」
江辰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手掌狠狠砸在发射键上。
「老子在那儿呢！拉响全星系防空哨音！」
赵将军已经冲到了门口。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握住了那柄暗红色的战刀。
「已经在拉了，理事长。」
老将军的背影挺得笔直，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解脱般的狂热。
「这最后一觉，总算不用睡了。」
窗外。
八大行星的轨道上。
成千上万座防御炮塔同时亮起，将永夜的星空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那血红色的屏幕中央。
一个巨大的丶足以覆盖整个海王星轨道的黑暗阴影。
正缓缓地。
从虚无中挤了出来。
「叮！」
江辰视网膜上的系统，在沉寂了一百年后。
爆发出了一道撕裂灵魂的刺目光芒。
【检测到最高序列敌意。】
【文明清理程序，正式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