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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了我吧。」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金瓶儿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江小川转回视线，看着她，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
「杀了我吧，用你的刀，往这儿，」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脖颈上冰冷的刃锋，「用力划下去，很快的。」
金瓶儿彻底怔住了，她看着江小川，看着他脸上那种万念俱灰般的平静，看着他那双此刻黯淡无光丶仿佛蒙着一层灰翳的眼睛，这不是气话，也不是威胁，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这个认知，让金瓶儿心底某个角落，莫名地刺了一下，很轻微。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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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芒刃依旧抵着他的脖子，那冰凉的触感如此清晰，杀了他？轻而易举，但……
听说十年前，玉清殿上，他也是这样，用一杆暗红的长枪，抵在一个穿着水绿衣衫的少女脖颈上。
那时候，他脸上也是这副强装的镇定和平静吗？
他心里，是不是也像现在的碧瑶……不，像现在的自己一样，充满了冰冷的绝望和……被背叛的痛苦？
金瓶儿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关于瑶儿这些年是如何寻找这个人的，关于她提起「江小川」时，眼中那种混合着倔强丶伤痛和不肯放弃的光。
也想起了三年前，东海荒岛上，那个将她从妖灵手中救下丶递给她糖葫芦丶明明看穿了她的伪装却最终没有戳破丶只是惫懒地笑着说「走了」的少年。
那一滴泪，就是那时候，毫无徵兆地，砸在了金瓶儿握着紫芒刃丶环着江小川的手臂上。
温热的，带着微微的湿意，顺着她白皙的手臂皮肤，缓缓滑下，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
金瓶儿手臂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臂上那滴泪，又抬头，看着江小川近在咫尺的脸。
他没有哭出声，甚至脸上都没有多少表情，只是眼睛很红，眼眶里蓄满了水光，那滴泪，就是那样毫无徵兆地，安静地滚落下来，砸在她手臂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哭了，无声地，安静地，眼泪就那么往下掉，像是关不住闸的水龙头。
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空洞的丶麻木的丶仿佛灵魂已经抽离的表情。
金瓶儿喉咙有些发乾，她见过男人哭，哀求的，恐惧的，绝望的，但没见过这样的，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掏空了，只剩下最本能的丶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乾涩，「……你别这样。」
江小川没反应，只是眼泪还在流，他看着远处，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金瓶儿忽然觉得，抵在他脖子上的紫芒刃，有些烫手。
她下意识地，将刃锋往后挪了半分，然后，像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她低声，快速地说道：
「我不会杀你，杀了你，瑶儿会跟我拼命。」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而且……三年前，东海，你救过我，我金瓶儿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恩将仇报的事，还不屑做。」
江小川依旧沉默，眼泪好像流干了，只是眼睛还红着，眼神空茫。
金瓶儿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她紧了紧搂着他的手臂，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骂他没用？安慰他想开点？好像都不对。
金瓶儿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发苦，她凑近江小川耳边，刻意放柔了声音，带着她惯有的丶那种撩人心弦的吐息：「恩公，这么不乖可不好，乖乖的，别乱动，我带你离开这险地，不好吗？」
江小川像是没听见，依旧看着石门方向，眼神没有焦距。
她抱着他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不是威胁的禁锢，反而像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笨拙的收紧，仿佛这样能按住怀里这人身上那种正在无声碎裂的东西。
脑海里，某个极深极静之处，一个空灵中带着疑惑的声音轻轻响起，是玲珑在问：「他为何会如此？」
另一个更跳脱带着点戏谑又复杂的声音响起，是红璃。
「啧，傻小子，心里难受憋的呗，以他现在的修为，真想挣开这丫头片子的钳制，也不是很难，只不过……」
红璃顿了顿，语气有点古怪，「他现在大概没那个心思折腾，不过话说回来，玲珑妹妹，这合欢派的小妖女，身子可真软啊，抱着肯定舒服，小主人这算不算……嗯，另类福利？」
玲珑那边没了声音，只剩下一片更沉的寂静。
就在这时，天色毫无徵兆地暗了下来。
金瓶儿心头一跳，下意识抬头，只见九天之上，方才还只是稀薄雾霭的天空，此刻竟被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橙黄色彩迅速笼罩，那色彩瑰丽绚烂，绵延数十丈方圆，将阳光彻底遮蔽，投下巨大的阴影，一股凛然神圣丶又带着百鸟之王威严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
「呖——！！！」
清越穿云丶仿佛凤鸣九霄的啸声，自那橙黄云霞中传来！
下方，正疯狂撞击天帝宝库的黑水玄蛇，动作骤然停止！
它猛地昂起巨大的蛇头，猩红竖瞳死死盯住头顶那片降临的橙黄，口中发出威胁的嘶吼，獠牙毕露，身躯盘紧，如临大敌。
那橙黄云霞收敛，化作一只神骏无比丶周身羽毛流淌着橙金光泽的巨鸟！
它双翅展开，近乎百丈，投下的阴影宛如垂天之云，锐目如电，利爪似钩，周身沐浴在淡淡的金色光晕中，神威凛凛。
正是上古神兽，黑水玄蛇的天敌——黄鸟！
黄鸟盘旋空中，俯瞰着下方盘踞在树干丶伤痕累累却凶威不减的黑水玄蛇，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烧着熊熊战意和一种看到宿敌的冰冷光芒。
黑水玄蛇面对这只突然出现的天敌，显然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暂时放弃了对石门的撞击，盘起庞大的身躯，蛇头高昂，毒雾在口鼻间吞吐萦绕，发出示威般的低沉嘶鸣。
「这只……就是传说中的九天灵鸟，黄鸟吧。」金瓶儿喃喃道，望着空中那神骏威严的身影，眼中掠过震撼。
她下意识地，将怀里似乎对外界变化毫无反应的江小川，又抱紧了一点，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怀里，仿佛这样才能在这两只上古奇兽对峙的丶令人窒息的威压下，找到一丝微不足道的依托。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扇紧闭的丶寂然无声的天帝宝库石门。
瑶儿，你现在……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