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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学习。”叶强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答案天经地义，接着微微偏了偏下巴，示意她把袋子交给他，“给我吧。”
顾心还懵着，手却不自觉地松开了，嘴里只木木地应了一声：“哦。”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大巴车里一股汽油混着坐垫皮革的味道，空座不少，叶强走在前面，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又把靠过道的那个座留给她。顾心在他旁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叶强把她的行李袋放在脚边，这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去政府开党员大会，学习党的新章程。你去的那个学校就在政府大院后头那条街上，顺路。你进城少，我熟，能照应着点。”
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字字都落得稳稳当当，像是事先在肚子里过了好几遍。
顾心点了点头，心里头那股意外的劲儿慢慢平复下来，化成了一点踏实的暖意。她侧过脸看着他说：“嗯，谢谢你。你在我就更踏实了。”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没觉得有多重，可落在叶强耳朵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井——咚的一声，涟漪从心口一圈圈荡开，一直泛到指尖都有些发麻。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脸上却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只是垂着眼，嘴角的弧度悄悄深了那么一丝。
大巴车终于晃悠悠地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团青烟，沿着土路朝城里开去。车窗外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麦苗绿得发亮。叶强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借着说话把心里那份按捺下去的激动盖住，便给她讲起城里的事来——
“城里的新华书店新进了好多苏联翻译过来的教育画报，花花绿绿的，里头画着孩子们围成一圈上课，也不排排坐了……”
“县政府旁边那条街，有个老伯炸的糖糕，外头酥里头软，咬一口糖汁能流到手腕上……”
“还有那个大礼堂，房顶上铺的是琉璃瓦，下过雨之后，太阳一照，泛着青蓝色的光，好看着呢……”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春天的溪水，一路淌过去，把那些城里陌生而鲜活的画面一帧一帧铺在顾心面前。顾心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转过头看他一眼，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来。
阳光从车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空隙里，暖洋洋的。行李袋安安静静地躺在叶强脚边，像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城里各忙各的。顾心扎进那所小学的课堂里，笔记本一页页写得密密麻麻，钢笔水都用空了两管。叶强则每天清早去政府报到，开会、讨论、抄录文件，一忙就是一上午。
可奇怪的是，每天中午放学铃响过，顾心跟着其他老师刚走到校门口，总能看见叶强站在那棵老梧桐底下。他手里有时拎着两个热乎乎的烧饼，有时揣着一纸包糖炒栗子，见了她便扬一扬下巴，也不多说，只一句：“走吧，吃饭去。”
下午她听完最后一节课出来，他又准时出现在同一个位置，像是那棵梧桐树边上长出了另一个不会挪窝的影子。他送她回住处——教育局安排的一间小宿舍，白墙木床，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叶强每次送到门口就停步，把手里帮她拎的布袋子递过去，说句“早点歇着”，然后转身走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