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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人相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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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流火,羽霜国成了一座没有边界的人间炼狱。
    逃荒的人群像溃烂的伤口,从铜雀城丶西林郡丶南丰郡,从每一个粮仓见底的州县,向四面八方流淌。
    他们的方向各不相同,目的地却只有一个——有粮的地方。
    武朝,大周,康国,赵国,哪怕河西,哪怕翻越青枫关做流民丶做乞丐丶做亡国奴,也比留在羽霜强。
    然而,青枫关紧闭,叙州关紧闭,十二处边境口岸齐齐对羽霜关闭了大门。
    逃荒的人群被堵在关下,像一群困在浅滩的鱼。
    他们望着关那边隐约可见的炊烟丶田舍丶行人,望着那道无法逾越的铁门,眼神从希望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空洞,从空洞变成——
    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七月二十三,青枫关内五十里,刘家集。
    这里曾是羽霜东部最大的集镇,往来商贾络绎不绝。
    如今,集市空了,店铺封了,街道上只有横七竖八躺着的逃荒者。他们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硬了。
    刘家集往北三里,有片小树林。
    林子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焦香,混着血腥气,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丶令人作呕的甜腻。
    几个逃荒者循着香气,拨开灌木丛,看到了此生最恐惧丶却又最无法移开目光的一幕——
    火堆旁,蹲着三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正用树枝从火里拨出一截焦黑的东西。
    他旁边是个瘦成皮包骨的妇人,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截焦黑之物。
    还有个十来岁的少年,蹲在稍远处,背对着火堆,肩膀一耸一耸,不知是在哭还是在抖。
    络腮胡用树枝把那截东西拨凉了些,撕下一缕焦黑的肉丝,塞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嚼一块风乾了三年的老牛皮。
    「熟了。」
    他说。
    妇人立刻把陶碗递过去。
    络腮胡撕下几块,放进碗里。
    妇人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滚烫的油脂烫破了她的嘴角,她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嚼丶咽丶嚼丶咽。
    那少年始终没有回头。
    灌木丛外,几个逃荒者看呆了。
    有人认出了那堆火旁散落的衣物——那是一件打着十七块补丁的靛蓝夹袄,袖口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牵牛花。
    「那是……那是老孙头婆娘的……」一个老人颤声道,「他们……他们前天才埋了老孙头……」
    没有人接话。
    火堆旁,络腮胡吃完了手里的肉,抬起头,看见了灌木丛后那些呆立的人影。
    他没有惊慌,没有遮掩,甚至没有羞愧。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低下头,继续从火堆里拨弄那截焦黑之物。
    「想吃的,自己来拿。」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招呼邻居喝粥。
    「她还没断气我就杀了,新鲜。」
    「再不吃就酸了。」
    灌木丛外,有人乾呕起来。有人转身狂奔,跑出十几步,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吐酸水。
    也有人,没有动。
    他们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火堆旁那只缺口的陶碗。
    盯着碗里那几块还在滴油的丶焦黑的丶曾经叫做「人」的东西。
    三天后,刘家集外围的难民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那片小树林里,有肉吃。
    没有人说那是什么肉。
    也没有人问。
    七月二十七,西林郡,马蹄沟。
    这里曾是一座河西人开的精铁矿场,魏长河经营了八年的地方。
    如今矿场停工,矿工失业,沟里的三百多户人家,活着的不到一半。
    幸存者聚集在沟口那座废弃的矿工食堂里。
    食堂的灶台早已冷透,灶膛里积了半寸厚的灰。
    几个女人趴在灶台边,用指尖一点点抠着灰缝里残留的丶结成硬块的油垢,塞进嘴里。
    墙角堆着七八具尸体,用破草席草草盖着。
    那是昨晚和今早饿死的人。
    按照这几日的「规矩」,谁家死了人,要把尸体送到厨房来「统一处置」。
    没人敢问「统一处置」是什么意思。
    正午时分,沟里的老篾匠赵三扛着个麻袋,蹒跚走进食堂。
    他把麻袋放在灶台边,解开系口的麻绳。
    袋子里是个孩子的尸体。
    五六岁,男,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
    脸朝下蜷着,看不清表情。
    「我孙子。」赵三说,声音干得像老树皮,「昨儿半夜没的。」
    食堂里静了片刻。
    一个妇人走过来,蹲下,把那孩子的身体翻过来。
    是个很瘦的孩子,肋骨一根根凸起,像洗衣板。
    眼睛没闭,瞳孔放大成两潭死水,直勾勾望着食堂顶棚的蛛网。
    妇人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皮。
    「几岁?」她问。
    「六岁。」赵三说,「他爹上个月饿死了,他娘前两天跳了井。」
    「埋了吗?」
    「没。」
    妇人点点头,站起身,对角落里几个青壮年道:「抬到后厨去。」
    后厨传来钝刀剁骨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不紧不慢,像老农在剁过年要腌的腊肉。
    赵三坐在食堂门槛上,从怀里摸出那根用了四十年的旱菸杆。
    烟锅里空空的,没有菸丝。他还是把烟杆叼进嘴里,空嘬了一口。
    一个年轻人从他身边经过,低声问:「三爷,吃的是您孙子,您不难受?」
    赵三没看他。
    他把旱菸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磕出几粒焦黑的烟垢。
    「难受。」
    他说。
    「难受完了,还得活。」
    后厨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
    像斧头劈进木砧。
    七月二十九,铜雀城东市。
    这里曾是羽霜最繁华的集市,如今成了最大的难民营。
    上万难民挤在昔日卖菜卖肉的空地上,头顶是八月的毒日头,脚下是半尺厚的烂泥——那是人尿丶马粪丶和雨水混成的。
    城门口的告示栏贴着一张新告示,是户部紧急颁发的《救灾安民十二条》。告示上说,朝廷已从各地调拨赈灾粮,不日运抵铜雀,各坊百姓请「安心守候,勿生恐慌」。
    告示是三天前贴的。
    三天来,没有一粒赈灾粮进城。
    告示右下角,不知被谁用木炭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骗子。」
    傍晚,东市东南角爆发了一阵骚动。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怒吼。人群像受惊的蚁群,迅速向四周退开,空出一片圆形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包袱。
    包袱是破蓝布缝的,沾满泥污,边角已被扯裂,露出里面——
    一只孩童的手。
    细瘦,青白,五根小手指紧紧攥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包袱皮上洇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还在往外渗。
    「这是我的娃!我的娃!」女人凄厉地尖叫,拼命护着那只包袱,「他病死啦!我不忍心埋!我要带他回家!他爹还等着看他最后一眼!」
    人群沉默着。
    没有人揭穿她。
    没有人问:你儿子病死了,为什么包袱里缺了腿?
    也没有人问:他爹要是真活着,会吃这肉吗?
    沉默。
    像一床厚重的丶湿透的棉被,把整个东市捂得透不过气。
    忽然,人群边缘传来一个稚嫩的丶带着困惑的声音:
    「娘,那个阿婆抱的是什么?是弟弟吗?弟弟的腿怎么没了?」
    年轻的母亲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把孩子死死按在怀里,按得孩子几乎喘不过气。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孩子的脸转向自己,挡住他的眼睛。
    然后,抱着他,跌跌撞撞挤出人群。
    身后,那只破蓝布包袱被几个男人强行夺走。
    女人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撕咬丶抓挠丶哭号,声音渐渐变成野兽般的嚎叫。
    那一夜,东市许多人没有睡着。
    他们躺在烂泥里,望着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听着东南角隐约传来的丶压抑的丶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呜咽持续了很久。
    从黄昏到子时。
    从子时到破晓。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呜咽停了。
    天亮后,有人在东市东南角的水沟里发现了那个女人的尸体。
    她泡在齐膝深的污水里,脸朝下,花白的头发散在水面,像一蓬枯萎的水草。
    她身上那件打了十七块补丁的靛蓝夹袄不见了。
    八月初一,紫宸殿。
    吴当已经五天没有上朝了。
    群臣在殿外跪求,从清晨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深夜。
    户部尚书跪在最前面,额头的血痂叠着血痂,把汉白玉的地砖染成斑驳的红。
    殿门始终紧闭。
    偶尔有内侍进出送膳,送进去的御膳原封不动端出来,连筷子都没动过。
    「陛下……」户部尚书用嘶哑的声音一遍遍唤着,「陛下……」
    殿内没有回应。
    吴当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撕碎又粘回去的河西诰令。
    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久到烛台燃尽了三根蜡烛,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黑,又从黑变成更深的黑。
    他把那份粘好的诰令看了很多遍。
    每一道撕裂的痕迹,都像耻辱的伤疤,横亘在「秦王诰令」四个字上。
    他曾以为撕碎它,就能撕碎沈枭加诸羽霜的羞辱。
    如今他知道了。
    撕碎的从来不是诰令。
    是羽霜一千五百万人的活路。
    殿外,户部尚书的声音已经哑得听不出人声:
    「陛下……铜雀城存粮……只够三天了……」
    三天。
    吴当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良久,殿内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传旨。」他说,声音像锈蚀了千年的铁器,每吐一个字都在掉渣。
    「拟国书……送长安。」
    「就说……」
    他顿住了。
    说什么呢?
    说朕错了?说羽霜错了?说那一千三百万石粮食不该烧,那五十万亩良田不该毁,那些河西商人不该赶,那道撕碎的诰令不该撕?
    还是说——
    求秦王看在昔日情分上,赏羽霜一条活路?
    他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良久。
    殿外跪求的群臣听见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们没有等来皇帝。
    只等来内侍捧着一份用黄绫包裹的国书,步履匆匆,消失在宫道尽头的夜色里。
    国书送往长安。
    国书只有一个问题:「羽霜当如何,方得活命?」
    没有人知道沈枭会如何回答。
    也没有人知道,当沈枭的回答送达铜雀城时,这座饥饿之城还能剩下多少活人。
    只有东市水沟里那具没了夹袄的女尸知道——
    有些问题,问得太晚。
    有些答案,来得太迟。
    而饿鬼道一旦洞开,要填进去的祭品,从来不是一个人丶一百人丶一万人。
    是整整一代人。
    八月初二的黄昏,青枫关下又多了几百具饿殍。
    关卫们已经懒得收了。他们把尸体一具具拖到关墙根下,像码柴火一样码成堆,等着善化堂的人来拉。
    一个年轻的关卫蹲在墙根下啃干饼,望着那些死状各异的尸体,忽然问身旁的老兵:
    「哥,你说……咱们羽霜,还能活过来吗?」
    老兵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关北的方向,望着那片曾经属于河西丶如今空空荡荡的天际线。
    那里曾经有两千三百万石粮食,五十万亩良田,三百座工坊,十万个工作岗位。
    那里曾经有活路。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旱菸杆叼进嘴里,空嘬了一口。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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