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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罕见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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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透过秦王府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何季真站在府门前,望着那两扇黑漆木门,望着门楣上那朴拙的「秦府」二字,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何老,请。」
    萧溪南侧身让路,抬手虚引。
    何季真迈步跨过门槛,何修抱着书箱跟在后面,脚步有些发虚。
    方才在车上听到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翻涌,让他的脸色始终缓不过来。
    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
    甬道两旁种着两排银杏,树龄怕有几十年了,枝叶繁茂,将晨光筛成细碎的金斑。
    树下摆着几块青石,石上苔痕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何季真走得很慢。
    他在打量这座府邸,也在揣摩这座府邸的主人。
    甬道尽头,是一座五间宽的厅堂,灰瓦青砖,檐角平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厅堂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匾,上书「勤政堂」三个字。
    那字,何季真认得。
    不是书法大家的手笔,笔画间甚至带着几分杀伐之气,却筋骨分明,力透纸背。
    「好字。」他轻声说。
    「王爷年少时练过几年,后来政务繁忙,便搁下了。」萧溪南在一旁解释,「但这几个字,是王爷亲自写的,也是王爷亲自挂上去的。」
    何季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厅堂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玄色的身影,迈步而出。
    何季真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那人身量颀长,肩背宽阔,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条普通的青玉带,头发以一根木簪束起,随意得很,随意得不像一个手握百万雄兵丶坐拥万里疆域的藩王。
    但那张脸,让何季真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个不到二十九岁的年轻人。
    剑眉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自信,连何季真都能深受渲染。
    沈枭走下台阶,脚步不疾不徐。他走到何季真面前三步处停住。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抬起手,整了整衣襟,然后——
    深深一揖。
    那揖作得很深,深得腰背几乎与地面平行。
    这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是学生对师长的礼,是臣子对两朝元老的礼。
    「晚辈沈枭,见过何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何季真愣住了。
    他身后抱着书箱的何修愣住了。
    就连萧溪南,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他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王爷对任何人行过这样的礼。
    何季真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见过太多藩王,见过太多权贵。
    那些人见了他,也会行礼,也会客气,但那种客气里,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礼,不一样。
    那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那是二十年来,从未忘记的恩情。
    何季真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秦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使不得,使不得……」
    他想上前搀扶,沈枭已经直起身来。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谄媚,不疏离,只是一个晚辈见到敬重的长辈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近。
    「二十年前,何老在金殿上为本王仗义执言,此恩此情,本王从未敢忘。」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何老亲临寒舍,是晚辈的福分,何老若不嫌弃,请入内一叙。」
    何季真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这双沉静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就是沈枭。
    这就是让大盛朝廷寝食难安丶让西洲各国闻风丧胆丶让大乾四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沈枭。
    他今年还不到二十九岁。
    何季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慨,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枭侧身,亲自引路将何季真带入勤政堂。
    勤政堂内,陈设同样简朴。
    一张黑漆书案,案上文牍堆积如山。
    几把硬木椅,椅垫是寻常的青布。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洲地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角落里摆着一架书,书卷有新有旧,有的还夹着签子,显然时常翻阅。
    没有香炉,没有花瓶,没有那些附庸风雅的摆设。
    何季真的目光从那一架书卷上掠过,心里暗暗点头。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人。
    有些人喜欢把书房布置得雅致无比,书架上摆满了从来不看的精装典籍,案上搁着从来不用的名贵文房,墙上挂着从来不懂的古人字画。
    他收回目光,落回沈枭身上。
    沈枭正亲自端着一盏茶,放在他手边的几案上。
    那动作自然得很,没有半分勉强,仿佛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异姓王,只是一个寻常的晚辈在招待长辈。
    「何老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润润喉。」沈枭说着,又看向何修,「这位小兄弟也请坐,不必拘束。」
    何修抱着书箱,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连连摆手:「小丶小的站着就行……」
    「让你坐就坐。」何季真看了他一眼,「秦王面前,别丢人现眼了。」
    何修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了,只敢挨着半边椅子,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胡彻进入躬身行礼:「王爷,早膳备好了。」
    沈枭点了点头:「送进来吧。」
    片刻后,几名仆从鱼贯而入,在旁边的偏厅摆好了膳食。
    何季真看了一眼,心里又泛起一丝波澜。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奇馐异馔。
    只有几碟清淡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腌萝卜,一碟清炒时蔬,一碟凉拌豆腐。
    主食是一锅粳米粥,熬得软烂,米香四溢。
    还有一屉馒头,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沈枭亲自扶着何季真入座,自己在对面坐了。
    「何老年事已高,一路劳顿,不宜油腻,晚辈让人备了些清淡的吃食,何老若不嫌弃,将就用些。」
    何季真看着这一桌膳食,沉默了良久。
    他在天都城赴过无数宴席。那些宴席上,哪一次不是山珍海味丶水陆毕陈?
    哪一次不是觥筹交错丶宾主尽欢?
    可那些宴席吃的是什么?是民脂民膏,是百姓的血汗。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坐拥万里疆域,手握百万雄兵,每日的膳食,就只是这些?
    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秦王的「据说」——据说沈枭穷奢极欲,据说沈枭日食万钱,据说沈枭……
    他摇了摇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事实上沈枭平日里生活确实奢华,只是早餐这一顿他普遍是以清淡为主。
    粥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米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甜。
    「好粥。」
    他说。
    沈枭微微一笑,也端起碗,陪着他喝了起来。
    两人就着那几碟清淡小菜,不紧不慢地用着早膳。
    何修坐在一旁,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那粥实在香,也忍不住喝了两碗,就着馒头吃了不少小菜。
    一顿饭,用了小半个时辰。
    饭后,仆从们撤下碗碟,换上清茶。
    何季真端着茶盏,饮了一口,放下。
    他知道,该说正事了。
    沈枭也放下茶盏,望着他,等着他开口。
    何季真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沉静的眼睛。
    「秦王。」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夫此来,有一事相询,望秦王据实以告。」
    沈枭微微欠身:「何老请讲。」
    何季真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敢问秦王,如今还是不是我大盛的王爷?」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近乎无礼。
    厅内安静了一瞬。
    何修坐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枭却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着何季真,目光平静如水。
    「何老此话怎讲?」
    何季真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秦王不必跟老夫打哑谜。」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如今朝廷上下,谁不在说秦王必反?
    李子寿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秦王想必也听说了,
    那些弹劾秦王的奏章,老夫虽未亲见,也能猜到写了些什么。」
    他顿了顿,直视着沈枭的眼睛。
    「老夫今日来,就想问秦王一句话。」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这大盛江山?」
    这话问出口,厅内再次陷入寂静。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何修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萧溪南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沈枭。
    沈枭静静望向何季真,看着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着那张沟壑纵横的丶满是期待和担忧的脸。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城墙巍峨,街巷纵横,屋舍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
    他望着那片景象,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何老,你看。」
    何季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透过王府门墙,便是整座长安城。
    晨光洒在城墙上,将青灰色的城砖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
    街道上,百姓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挑担的丶推车的丶牵驴的丶抱孩子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远处的田野里,麦浪翻滚,农人们正在田间劳作。
    更远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座工坊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沈枭望着这一切,声音依旧很轻。
    「江山如此美好,本王眼里,又怎么可能没有这江山社稷?」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没有那些权贵们惯用的冠冕堂皇。
    只有一句话。
    江山如此美好。
    「秦王。」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少,能文能武的,见过能言善辩的,也见过,可像秦王这样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文治武功当世无双,这嘴上功夫,也是一流啊。」
    沈枭转过身,看着他,脸上也浮起淡淡的笑意。
    「何老这是抬举本王了。」
    何季真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繁华的长安城,忽然又叹了口气。
    这一次,那叹息比方才更沉,更重。
    「秦王,老夫在河西这些日子,看了不少,也听了不少。」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些齐腰深的麦田,老夫看见了,
    那些不收束修的学堂,老夫看见了,那些面色红润的百姓,老夫也看见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沈枭。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可老夫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沈枭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季真继续道:「老夫在城外,看见了那些戴着镣铐丶开凿水渠的羽霜人,
    他们在烈日下劳作,每天只吃两顿饭,工钱少的可怜。」
    「老夫在的旧档里,看见了那份统计,
    一千五百万羽霜人,如今只剩七百万,
    那消失的八百万,去了哪里?老夫知道,秦王也知道。」
    「老夫还听说,那些胆敢闹事的羽霜工役,会被送去一个叫万里龙城的地方,去了那里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何季真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一块石头,一点一点往下坠。
    「秦王,老夫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沈枭依旧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何老请讲。」
    何季真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河西所定律法,会否过于苛刻?」
    这句话问出口,厅内再次陷入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晨光依旧温暖,长安城的喧嚣依旧隐约传来。
    可这一刻,勤政堂内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
    沈枭没有说话,看着何季真,那张苍老却依然满是期待和担忧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质疑,还有一种隐隐的丶不愿相信的光芒。
    那是一个老人,在亲眼目睹了理想国的模样后,忽然发现这片理想国的根基,或许沾染着血色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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