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羽霜,铜雀城。
暮色如血,从议事厅的木格窗外斜斜地切进来,将叶川案上那盏还未来得及点的烛台染成一片暗金。
秦贤坐在客座上,手里的茶已经续了三次,他却一口都没有喝。
那双在沙场上瞪退过千军万马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又被勉强抚平的宣纸。
「叶公子,末将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在缓缓摩擦,「秦家满门一千余口,一夜之间……」
他没有说下去。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后半截话连同涌上来的那股腥甜一起咽了回去。
叶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凉意从舌尖一路滑进喉咙,他却面不改色。
三天前,秦贤风尘仆仆地赶到羽霜联军大营时,叶川正在校场上看着魏轩操练新兵。
秦贤连驿馆都没有去,直接在中军大帐外求见。
叶川看见他的第一眼,就注意到这位曾随秦言征战数十年的老将,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多了许多。
「叶公子,」秦贤当时单膝跪地,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帐中回荡,「秦家遭难,恳请叶公子从中斡旋,求秦王施以援手。」
叶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扶起秦贤,让他坐下,倒了杯茶,说:「秦将军慢慢说,不急。」
秦贤把大乾皇帝南宫苍溟如何突然翻脸丶如何以谋反之名诛杀秦家满门丶如何派三皇子南宫镇宇率二十万禁军前来讨伐,方惟海如何以葵花神功险些要了秦破的命。
一桩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叶川听得仔细,问得也仔细。
每一个时间节点丶每一处兵力部署丶每一条补给路线,他都反覆确认,直到秦贤能给出的答案都无法再补充。
此刻,议事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门口的侍卫早在叶川的示意下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校场上士兵们收操时的人声鼎沸。
「叶公子,末将知道,逐日谷一战,西洲联军折损两万余人,这笔帐秦家欠着,可如今……」
「秦将军。」
叶川抬起手,打断了他。
「逐日谷之战,我们彼此各为其主,西洲联军和大乾处于敌对状态,若我是秦将军,也不会错过那等歼敌的良机。」
秦贤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如今事情既然已经告一段落,我自然不会为以往耿耿于怀。」
秦贤闻言站起身,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朝叶川深深一揖。
他被叶川的气度深深折服。
「叶公子深明大义,末将感激不尽。」
叶川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秦贤的身子微微一震。
「秦将军不必多礼。」叶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坐吧,还有些事需要商议。」
秦贤直起身,重新落座。
「秦将军,你说秦王若是出手相助,秦家愿意听从秦王调遣。」
他的目光落在秦贤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审视。
「这话,是秦将军自己的意思,还是秦帅的意思?」
秦贤放下茶盏,正色道:「叶公子,末将虽是奉秦帅之命前来求援,
但方才那句话,秦家愿听从秦王调遣,是秦帅亲口所言,一字不差。」
叶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停止了敲击。
「秦帅可曾想过。」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秦家一旦与河西结盟,在大乾眼中便是坐实了谋反之名,
到那时,就算秦帅有心解释,也再无回旋余地。」
秦贤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叶公子,秦家已经没有回旋余地,所有的退路都已经断了。」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南宫苍溟举起屠刀的那一刻,秦家在大乾的路就走到了尽头,
如今三皇子二十万禁军不日将至,秦家若不能在中洲站稳脚跟,便只有灭族一条路。」
他抬起头,目光与叶川对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丶却也近乎虔诚的恳切。
「叶公子,末将斗胆问一句,西洲联军当真能坐视大乾禁军进入中洲么?
三皇子此来,表面上是讨伐秦家叛逆,可二十万大军一旦在中洲站稳了脚跟,下一步会指向哪里?」
叶川点点头:「秦将军说得没错,西洲联军成立的初衷,本就是为了防范大乾军势侵入西洲,
如今三皇子南宫镇宇领二十万禁军气势汹汹而来,西洲联军断不会坐视不理。」
秦贤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不过——」叶川的话锋一转,那转折极快,快得像刀刃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出兵是大事,不是叶某一个人能决定的,
西洲联军虽由叶某统筹,可出兵中洲与否,出兵多少,必须徵求各国国君的提议。」
这话说得到位,也说得滴水不漏。
也是他用两万条人命换来的经验和教训。
秦贤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知兵的人,更不是不知朝堂之事的人。
十六国联军,各怀心思,叶川能在逐日谷惨败后稳住局面已是不易,要他立刻拍板出兵,确实强人所难。
「叶公子说得是。」秦贤拱手道,「末将理解,出兵大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递到叶川面前。
「叶公子,这是秦帅的亲笔信,秦帅说,逐日谷一战,虽是各为其主,
但西洲联军折损两万余人,秦家难辞其咎,
他让我转告叶公子,秦帅说,他欠叶公子一个道歉。」
叶川接过书信,没有立刻打开。他将信放在案上,目光落在秦贤脸上,看了片刻。
「秦将军,逐日谷之事,我已经说过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时两军交战各为其主,
如今秦家遭难,西洲与秦家虽非盟友,却也并非不能成为盟友,
王爷说过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秦贤陷入短暂沉思。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退后一步,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这一次,他弯下去的脊背比方才更低。
「叶公子胸襟,末将佩服。」
他的声音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叶川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秦将军,你且在我这里歇息几日。」
叶川的声音沉稳,沉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头。
「出兵之事,叶某会尽快与十六国国主商议,有了结果,第一时间告知将军。」
秦贤直起身,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叶公子,末将还有一事相求。」
「秦将军请讲。」
「三皇子大军不日将至,希凰城那边,秦帅虽然已经做了一些防备,但兵力悬殊,大乾将秦帅打成叛逆后,
中洲各大乾附属必然不会再向秦帅提供粮草和军械辎重,那些地方兵也已经自行撤离,如今希凰城尚有十五万兵马。」
秦贤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
「末将恳请叶公子,尽快给个答覆,秦家能不能撑过这一劫,就看这一遭了。」
叶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回案后,拿起那封书信,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火漆封口的印记是秦言的私章,篆书的「秦」字,笔锋凌厉如刀。
「秦将军放心。」他将信收入袖中,抬起头,目光落在秦贤脸上,「叶某知道轻重。」
秦贤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
「那末将就不打扰叶公子了。」他拱手道,「末将回驿馆静候佳音。」
叶川点了点头,唤了一声:「来人。」
门外的侍卫推门而入,垂手恭立。
「送秦将军回驿馆。」
「是。」
秦贤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轻了一些,却依旧沉重。
等秦贤离开后,沈枭立刻喊来魏轩和楚秀英。
「麻烦二位将军给自家国主写封信,就说叶某想要请几位国主来铜雀城商议出兵事宜,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