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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的事，我回头得找家里的旧人问问清楚。」林姣说，「我只知道它一直和外祖母的旧物放在一起。当初拿来当信物，也是因为玉佩上刻着那个姓氏。」
说起这个，傅岐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祖母当时就说了，不管这玉佩背后的故事是什么，你能把它带回来，傅家帮你一阵子也是应该的。」
「但不能一直帮。」林姣接过话，「尤其是真相没查清楚之前，你们也怕万一帮的是仇人的后代呢？」
傅岐辞没说话。
林姣笑了笑，像是早料到这个沉默。
「那我明确的说。我的外祖父外祖母是极好的人，爱国爱家，一辈子乐善好施。抗战的时候，倾尽家财支持抗日。四个舅舅，两个牺牲在淞沪战场，一个牺牲在——」
她顿了一下，没有细说地点，「还有一个失踪，至今没有下落。如果这位玉佩的主人当年真跟我外祖母有过交集，那大概率是一段好缘分，和我跟傅家应该一样。这点你们可以放心。」
她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握在手里转了两圈，才继续说。
「但这个时候分开，对大家都好。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我们能当亲人处。现在知道了，无亲无故的，日常相处难免畏手畏脚。时间久了，谁都不自在。家里的关系已经够好了，我不能让傅家众人长辈和兄长丶姐弟因为我在其中为难。」
傅岐辞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惋惜。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他说，「就算是亲人，处久了也会有矛盾。你在家的时间短，这些还没发生，现在一切都好。但往后日子长了，谁也说不准。要想处得和睦，总得有人退让。你不愿意退让，也不想别人为了你退让。」
林姣垂下头，安静了片刻。
「是。」她低声说，「我母亲走了以后，我近乎一个人长大。傅家是唯一对我这么好的地方。我不想在以后的日子里，把这点仅有的温情一点一点消磨掉。」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傅岐辞知道再劝都没用了。
他看得出来，林姣不是冷情，是太珍惜那点温情，怕自己日后不自觉利用傅家，怕利益伤了情分，所以才宁可现在松手。
傅岐辞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见过太多人攀附权贵的样子，见过那些笑脸底下藏着的算盘，见过亲情在利益面前碎成一地。
可林姣不同。
她偏偏要在最该借力的时候把手松开，在最该往前的时候往后退。
他俯身将桌上的东西整理好，拿起那个棕色文件袋，把地契和支票一一装进去，递到林姣面前。
「这些东西给你了就是你的。」傅岐辞看林姣要拒绝，开口道：「这些东西对于你现在的资金量来说也不过是个搭头，最主要的是你当初救了阿景，他难道还不值这些俗物吗？」
说罢，他将文件袋直接放在林姣身前的桌上，推了推。
「你要是觉得在家里住得不习惯，搬出去也行。但不认亲的话不要说了。你孤身一人，只要你是傅家的表亲一天，就受傅家一天的庇护。等你把码头真正拿下来，在香江站稳脚跟，手底下有人了，再说别的事。」
「搬家的事，这周先不急。半山的公寓你许久没住了，我让容姨这周派人去好好打扫一遍，该添的添，该换的换。深水湾那边——」他停了一下，「离家里太远了，真有什么事，照应起来也不方便。等码头的事了结了，你这边彻底稳当了，再说搬过去的话吧。」
林姣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傅岐辞这个人，看着冷，但他不会真的跟她一刀两断，也不会任由她一个人在外面硬撑。
他连退路都替她想好了。
林姣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可她知道她不能留下。
以前不知道真相，她可以大大方方一直把自己当亲戚住下去，使用傅家的资源。
但是如今知道了，再留下来，就是真的依附傅家。
可她现在远没有山穷水尽的地步。
手里有钱，名下有公司，码头的事虽然悬着但也未必拿不下来。
她不是那个需要躲在傅公馆里避风头的人了。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扒在傅家身上吸血，时间久了，她也会讨厌自己。
毕竟贪得无厌的样子不好看，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她也不想有一天，从傅家人眼里看到那种你什么时候才走的神色，哪怕只是一闪而过，她都受不了。
而且她从来没有想过一直住在傅家。
起初是那篇赌马的报导，她需要一个地方避风头。
第二次是因为绑架的事情刚过，她在诸多权衡之下留下。
后来时间久了，她也习惯了，就没有提过搬出去的话。
可现在真相摆在这里，那搬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从来都清楚，借势是为了走得更稳当，不是要把自己架在别人的势上下不来。
有傅家这座靠山，她当然可以少走很多弯路；可就算没有，她自己一个人，也未必就走不出一条路来。
她不是离了傅家就活不了的人，从来不是。
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是。
更何况，远香近臭。
她现在搬出去，彼此都还能念着点好。
无论是基于傅岐景的救命之恩还是这些日子的情谊，他们想起彼此还是温暖的。
要是哪天真不得不走，连最后那点体面都撕乾净了，到时候就是什么都没有了，说不定连仇人都不如。
「好，谢谢……」
她没有再客气地称傅先生，但是又叫不出表哥二字，说完谢谢就有些沉默。
林姣拿起桌上的文件袋，站起身。
她低着头，声音尽量放平，末了还硬挤了一点笑意出来，「等我把那边的别墅收拾好了，到时候请你去做客。」
傅岐辞这时也站了起来。
他走近两步，停在林姣面前，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掌心温热，像从前许多次一样自然。
「以后一个人住，要多招几个保镖，」他说，「香江现在还很乱，码头的事没落定，那边说不定会狗急跳墙。人员必须配足，不能省。」
他顿了一下，收回手，「有问题随时可以回来。」
林姣没有抬头，怕自己一抬眼就会失态。
她只是点了点头，手里拿着文件，侧身绕过他，快步走向门口。
「姣姣。」
她的脚步顿住了。脊背僵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傅岐辞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你永远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家，不管是不是有血缘关系，感情都不会是假的，我们都很喜欢你。」
话音刚落，傅岐辞分明看到眼前低头的人眼泪一滴一滴滴落。
她没有出声，眼泪却止不住。
傅岐辞不自觉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下巴上挂着的泪珠。
「好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不说了，又不是不让你回来。」
林姣很快收敛了情绪。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抬起手背飞快地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稳住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走了。」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一贯的平静。
傅岐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留的话。
林姣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傅岐辞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腹，上面还沾着一点湿意，他把手慢慢收回来，转身回了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