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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安瑾笑够了,见他神色讪讪,这才收了笑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转为认真:“不过,你推脱得也没错。先立业后成家。你既有沈学士教导,学问扎实,此番若能一举中了举人,这议亲的底气自是不同,选择也能更多些。”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暖意的笑容,“不瞒你说,我与永嘉郡主……婚期定年末。郡主性子爽利,知书达理,我们相处起来倒也颇为投契。””他言语间透出对未来的期待。
谢琢看着他脸上那真切的笑意,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只能附和着点头:“二哥觅得良缘,恭喜恭喜。确是如此,先考取功名,总是更稳妥些。”
徐安瑾只当他听进了劝,又闲话几句,嘱咐他莫要熬坏了身子。
谢琢一饮而尽杯中茶,茶非佳酿,愁绪却无端更浓。如何才能不结婚?不若出家为僧?念头刚起,仿佛就看见沈泓手持戒尺,面色铁青的模样。结婚?想到要与一个女子朝夕相对,行夫妻之礼,他这属于林珂的灵魂便感到一阵莫名的抗拒与愧疚,总觉得那样是耽误、甚至亵渎了对方。
左思右想,似乎只有眼前这条科举之路,才是唯一的避风港,能让他暂时避开这令人烦恼的问题。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走吧,二哥。”他站起身,“我还得回去温书。先生布置的《历代兵制考》尚未读完。”
徐安瑾看着他眼底不容错辨的坚定,或者说,是逃避现实的执拗,摇了摇头,却也起身跟上:“行行行,送你回去。你这用功的劲儿,真是……走吧!”
连捷
丁酉年八月,秋老虎的余威依旧在京城上空盘踞,毒辣的日头悬在天际,将贡院街两旁老槐树的叶子烤得卷了边,蔫蔫地耷拉着。此时尚未破晓,贡院街却已不复往日的静谧,车马塞途,人声鼎沸,无数灯笼火把摇曳,汇成一条蜿蜒的光河,最终尽数涌向那座森严的贡院龙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墨锭的松烟味,以及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紧绷,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谢琢一身半旧不新的蓝色直裰,提着考篮混在人流中,验明正身,搜检,相较于六年前院试时的忐忑不安,此刻的他心境沉稳了许多,只是当目光掠过贡院内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排列的号舍时,想到未来九天三场的艰苦考试,胃里仍不免有些发紧。
头场考试为经义,题目发下,厚厚一叠试卷压在狭小的板桌上。谢琢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此次经义题目皆出自《春秋》、《礼记》,两道题目看似寻常,却暗藏深意,十分考验士子对经典的理解与阐释能力。谢琢沉心静气,将沈泓平日所授、自己反复研磨过的注疏条文,结合《公羊传》《谷梁传》《左传》三传精要,条分缕析,力求义理通达,文字洗练。
号舍内闷热如蒸笼,阳光透过狭小的窗口直射进来,将板桌晒得发烫。汗水顺着谢琢额角滑落,滴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团湿痕,他也顾不上去擦。
稍作休整,第二场策论考试便接踵而至。此次策论的题目关乎“钱法利弊与当今通货之策”。谢琢精神一振,脑中迅速掠过赵文博所赠《北疆风物志》中提及的边贸钱银流通之困,以及那些关于边疆商户因钱法混乱而受损的记载。又忆及沈泓讲解《文献通考》中历代币制演变时的情景,再结合近日阅读邸报所悉江南漕银折色之议,他心里有了底。
谢琢并未急于下笔,而是先在草稿上列出纲要,辨析前朝“飞钱”、“交子”之得失,结合本朝宝钞流通现状,指出“钱法之弊在于私铸、在于轻重不一、在于钱粮转换之耗”,继而提出“或可严惩私铸、统一铸式、或于漕粮折色中探索银钱并行”等重点对策,待整篇框架完整搭建起来,方才落笔在试卷,行文中,他力求引证确凿,切中时弊,兼顾对策可行。
末场判词,考验的是士子对律例的熟悉与公文写作能力,对未来可能步入仕途的士子而言,这是至关重要的一项技能。谢琢仔细研读案情,逐一梳理关键信息,援引《诰律》相关条款,参照沈泓指点过的判牍格式,针对所给案例,拟写判语,务求公允平恕,文辞简练。
每一场考试都是三日时间,白日埋首答题,夜晚便蜷缩在仅容翻身的号板之上稍作歇息。号板狭窄坚硬,根本无法安睡,夜深人静时,听着邻舍此起彼伏的叹息、梦呓声,谢琢闭眼逼迫自己沉睡。秋老虎余威犹在,号舍内闷热难当,墨臭、汗味、以及墙角隐约的霉味混杂,熏得人头脑发胀。
待到第三场最后一道判词收笔,检查无误,听着交卷锣响,谢琢扶着号舍板壁站起身,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酸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定了定神,脚步虚浮地随着人流挤出贡院大门,连洗墨迎上来焦急的呼唤都听得不甚真切。
回到竹心院,谢琢几乎是瘫倒在床,连灌下几碗温热的米粥,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直睡了一天一夜方醒,醒来后仍是精神萎靡,食欲不振,仿佛大病初愈,整个人都像是脱了层皮。